如果因闻师偃的话起分歧，各自为战，不但她走不出王城，傅厌辞也无法独善其身。


    “殿下，”乐绮眠在嘈杂的刀兵声中，贴近他耳畔，叹息般唤，“你能带我离开，对不对？”


    她已经分不清，闻师偃口中的谎言与真相，此刻唯有身后的傅厌辞，是真实的。为这一点真，她可以短暂抛下血腥与黑暗的过往，去相信他。


    傅厌辞在闻家军冲入巷弄前，低声答：“闭眼。”


    “咔——”


    无数兵刃直攻二人，傅厌辞用斗篷罩住乐绮眠，冲入敌军当中。闻家军顿如巨兽般吞没那微缈一点，但即将将猎物蚕食殆尽时，血水飚溅，人群从中破开大口，一匹战马撕碎阻碍，穿行而出！


    “哗！”


    血污溅在斗篷，傅厌辞怀抱她，踏出一条修罗道。


    “二人往城门去了，追！”


    惊恐与愤怒的吼声从身后响起，战马扬尘而去，直奔城楼。但等候在此的伏兵形成包围圈，将生路堵死，又列阵迫近二人，举剑刺下！


    乐绮眠在这生死一线的寂静中，握紧傅厌辞小臂，仰首问：“你当真未带一兵一卒？”


    傅厌辞淡淡道：“怕了？”


    乐绮眠说：“只是觉得，与我死在一处，殿下应会感到遗憾？”


    毕竟，两人分别的时间，已经远超相处，乐绮眠不服管教，也不温柔，和这样的人死在一起，算什么？


    傅厌辞紧抱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说：“不会。”


    乐绮眠好奇：“为何？”


    傅厌辞道：“你不会死。”


    也就不会有遗憾。


    好张狂。


    乐绮眠笑：“殿下打算如何带我离开？”


    傅厌辞没有作答，因为城墙外的地平线有烟尘拔地而起，像急剧扩散的风暴，瞬息席卷平野。等轻烟散去，能看到漆黑的鹫纹旗迎风招展，崔烈单骑走在前方，御卫策马紧随，而马蹄下，拖行着数名甲胄脏污之人。


    “......是诸天御卫！”


    乐绮眠或许认不出被拖行之人是谁，可城楼上的闻家军看得一清二楚，那是被闻师偃派去封锁官道的将领。


    闻师偃原想将私贩军粮的大罪推到肃王头上，先斩后奏。但将领被俘，意味着起兵的消息，随时可能传到天狩帝耳中！


    “不能再犹豫，”那名闻家将领从统军司追赶而来，听闻此情，也脸色微变，“立刻拿下肃王！”


    无论消息是否已经传回京城，至少在天狩帝降罪前，除掉这个祸患！


    “糟糕，”乐绮眠见刀锋不断逼近，小声道，“他们打来了。”


    她虽这么说，嘴角却微扬，望向他的眼珠悄然转动，明明黑润明亮，眼神却很坏。


    乐绮眠说：“你求一求我，我就好心救你，怎么样？”


    安静。


    无人应答。


    乐绮眠“唔”一声，心道是不是要求过了头，又改口：“不如你谢我一句，也......”


    “救我，”傅厌辞隔着斗篷，向她倾身，“求你。”


    周遭那么乱，冰冷的刀剑又近在眼前，他垂首的动作却没来由虔诚，仿佛终于得到祈祷的机会，好似，她当真无所不能。


    对上这个眼神，乐绮眠的呼吸，悄然加快了。某种奇妙的悸动，让她似乎真的有了扭转生死的力量，可来的路上，箭匣其实已近半空。


    “只有一句话，好不诚恳，不过，”乐绮眠挑刺，又坏又骄横，“我答应你。”


    音落，她引弓放箭，瞬息射倒几人！


    “嘭——”


    尸首跌落，惊动数匹战马，人群传出骚乱声，更多士兵涌向她身前。


    乐绮眠拉动弩弦，再次放箭——这个动作在妙应寺重复过千万次，即便失去记忆，身体也记得如何一击毙命，绝不是答应了身后那人，才认真一回。


    “乐家女，你错得厉害，”那名闻家将领出现在人前，眉宇阴沉，“肃王一点小恩小惠，便将你蒙骗，闻将军与解玄以诚相待，你却置之不理！堂堂武安侯之女，竟如寻常妇人般短见！”


    乐绮眠正要开口，傅厌辞抽出长弓，将领忽然捂住嘴唇，血从指缝疯涌！


    傅厌辞目光冷冷，不等将领还击，再次弯弓搭箭，但即将松开弓弦，乐绮眠说：“当真诚心相待，我或会考虑考虑两分，但你口中的诚，是给我喂下望舒，还是流放三载？”


    将领的舌被贯穿，断续嘶哑道：“能残杀同族的刽子手，岂会放过你一个梁人？你会后悔的，肃王他......”


    城楼传来惊呼，数名闻家军中箭歪倒，御卫从云梯翻上城楼，大刀砍下，黑鹰军旗哗然倒地！


    不好——


    乐绮眠的声音从后方幽然传来：“我是否后悔，便不劳将军关心。”


    将领睁圆双目，看到乐绮眠揭下染血的斗篷，那身侍女装顿如出水青莲，不染纤尘。明明踏着血河，她却比佛殿中的水月观音更洁净无暇，这不可思议的对比引来众人注目，再摄人心魄的妖魔，也不过如此。


    “笃！”


    下一刻，将领额前传来剧痛，霎时夺走他所有神志。他只记得眼前最后一幕，是乐绮眠唇边微微扬起、薄如月光的弧度——


    “被‘寻常妇人’所杀，”她说，“应有憾焉？”


    “咚！”


    尸首落地，眉心开裂，血涌不止，形同花绽。


    第92章 破围


    ◎她是为他而来。◎


    主将阵亡，其余闻家军顿如乱麻。战马顺利穿过兵阵，来到城门下方。


    御卫砍下黑鹰军旗后，时隔数年，属于鬼鹫人的鹫纹旗，再次从雄浑巍峨的王城城楼上，高高升起。


    闻师偃被俘，又看到这噩梦般的景象，闻家军彻底大乱，四散奔逃。坚守阵地的将领，也很快被从城楼跃下的御卫制服。瞬息之间，局势大变。


    乐绮眠射空了箭匣，小臂正因持续用力而微微发痛，傅厌辞重新给她罩上斗篷，将人抱下马背。


    崔烈见到二人，疾步赶来，不由欣喜：“殿下，乐小姐，你们可安好！”


    乐绮眠没有大碍，但从巷陌突围时，闻家军人多势众，傅厌辞受了点伤。


    “城中不安全，先送你们殿下回王府疗伤，”乐绮眠看了眼倒在马上的闻师偃，“我随后就到。”


    但刚将战马交给傅厌辞，她右腕被拽紧，傅厌辞道：“崔烈。”


    崔烈说：“哎！”


    傅厌辞道：“将他带走。”


    乐绮眠劝阻：“放心啦，我去去就......”


    傅厌辞直接打断：“先回王府。”


    乐绮眠顿时收回剩下的话，遗憾地转了转眼珠。她特地与傅厌辞分开，就是要找闻师偃解答疑问，孰料他握得极紧，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崔烈顶着傅厌辞的目光，就是想帮乐绮眠，也有心无力，只得牵过马匹，先将闻师偃带回王府。


    乐绮眠抬脚想追，傅厌辞冷冷道：“乐绮眠。”


    “我只问他几件旧事，”乐绮眠见崔烈越走越远，恨不得插上翅膀去追，“你若不放心，可以待在一旁。”


    傅厌辞说：“他只会告诉你解玄设下的答案。”


    闻师偃已经勾起乐绮眠的怀疑，种子一旦种下，与父兄离心只是时间，这对解玄继续作乱，只有利无弊。就像当年，用血统煽动教众仇视他与迦楼罗，如今他将同样手段，用在了乐绮眠身上。


    乐绮眠不想挑起矛盾，发现他态度坚决，索性以退为进：“那便算了，也不是定要问他，先送你回王府。”


    说完，她策马带傅厌辞奔出王城，动作比谁都快，好似方才急于告别的人不是她。


    只是，到了肃王府，乐绮眠将他送到门前，正要找借口离开，傅厌辞直接将人拉进了王府。


    屋门在身后关闭，乐绮眠终于后知后觉。傅厌辞站在门前，淡声问：“打算不问闻师偃，直接问解玄？”


    乐绮眠说：“......不是。”


    虽然她的确这么计划，但甩掉御卫前往妙应寺的举动，只怕他已知情，再提解玄，只会火上浇油。


    傅厌辞微讽：“给你喂下望舒，让你流放三年，你不杀他，却信他的话，我不记得你这样天真。”


    从她与闻师偃的话中，能轻易听出解玄就是圣师，她明知对方用心叵测，却不顾劝阻接近此人。在她眼中，莫须有的真相难道比他犯下的罪更重要？


    然而，乐绮眠心知，她还无法承担杀死解玄的后果。因为魏衍与徐泰官居高位，激怒二人，随时有倾覆之危，达成目的前，都不能轻举妄动。


    乐绮眠说：“你派了御卫到营中，应该知道，那日徐泰来军中，是为阻拦我与乐斯年剿匪？”


    此事御卫已上禀，傅厌辞也猜到，徐泰与解玄有瓜葛。但徐泰无法对御卫构成威胁，只要她开口，岑州经略使随时可以换人。


    傅厌辞淡道：“若你怕杀解玄后无法善后，为何不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