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上,天狩帝是将麻烦抛给了傅厌辞,因为他保持中立,意味着傅厌辞要一人对抗太子与闻家。恐怕将傅厌辞派到泽州之初,他就打好了算盘,要双方两败俱伤,再收割战果。
崔烈说:“卫兵说解玄和乐小姐的兄长还在外搜寻,怕是找不到人,不肯罢休了。您看是否和乐小姐的兄长打个招呼,让他不必白跑一趟?”
傅厌辞道:“不必管他。”
当真不管,乐绮眠醒来后夹在两人中,岂不为难?
傅厌辞说:“只是个养兄。何况有心,总能找来,找不到,不过无心。”
这点崔烈无可辩驳,因为傅厌辞能在岸边找到乐绮眠,正是让烛记住了她与白隼的气味。
春末之际,日渐炎热,乐绮眠流了许多冷汗,汗水反过来蛰痛伤口,她在榻上无意识地辗转,到了三更也没有止歇。
郊外无法制冰,也没有冰鉴,傅厌辞脱掉她的外衣,不断替她擦汗,让伤口保持干燥。将近天明,她终于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乐绮眠醒来时,将近黄昏。帐中漆黑一片,她的意识也有些迟滞,直到后背被托起,一杯水递到唇边,才发觉傅厌辞坐在榻前,不知看了她多久。
乐绮眠喃喃:“你喂了血?”
望舒带来的寒痛已经消退,傅厌辞只穿件宽袍,面上没什么血色,腕间也用纱布缠过。
傅厌辞道:“先喝水。”
水尝起来有些甜,乐绮眠抿了几口,实在没什么力气,摇摇头:“你也喝。”
泽州距岑州不远,但赶到白马河也要日夜兼程,傅厌辞虽然不说,但不代表一路不累。
傅厌辞没动那杯水,反应有些冷淡:“我在岸边的话,你都听清了?”
他语气那般凶狠,她当然听清了,但劫后余生,说什么无所谓,她都觉好听。乐绮眠牵起唇角:“你说不会替我收尸,我这不就赢了。何况落水只是意外,真的。”
她想举起一手发誓,但身上各处都是伤,又改成对傅厌辞的注目。
只是,这番诚意满满的话没有让傅厌辞动容,傅厌辞说:“挣脱乐斯年的手,也是意外?”
乐绮眠:“……”
乐绮眠道:“我是病人,现在很脆弱,你对我客气点哦。”
然后腰就被揪了。
乐绮眠说:“你是坏人——”
被窝被掀开,傅厌辞躺了进来。行军床极为狭窄,只能容纳一人,乐绮眠被他圈在两臂间,顿时没了声。
许久,她才从傅厌辞胸口探头,耳尖微红,闷闷地说:“我睡了这么久,你刚好在吗?”
傅厌辞的手扣在她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触。薄茧让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刮过她时有种又麻又痒的触感,她忍不住蹭了蹭,却听到他说:“李妙真。”
他每次念乐绮眠的旧名,都显得格外认真。又或许是她的错觉,因为傅厌辞总是如此。
乐绮眠道:“嗯?”
傅厌辞将脸贴在她心口,没有说话。乐绮眠起初没明白他在做什么,直到两人安静下来,她的心跳声变得清晰,才发觉,他在听这个。
乐绮眠说:“我要喘不过气啦。”
那耳鬓厮磨的距离打乱了她的呼吸,傅厌辞却一点点收紧了臂膀,让两人没有间隙地相依。
这是对他的惩罚。
正如乐绮眠不为他停留,她也不为自己停留。在她眼中,性命是赌桌上的筹码,一切都可以拿来抛掷。过去,他从未恐惧过什么,但在河中救回乐绮眠时,消失数年的恐惧忽如潮水,吞没了他。
乐绮眠道:“已经没事了……我有把握的,相信我。”
真奇怪。
也许她总将假意包裹成真心,将谎言说的无比动听,使得面对真正沉重的东西,她无从下手。好比她不畏惧流言蜚语、刀光剑影,但被傅厌辞倾听心跳,她却手足无措。
——傅厌辞可能比想象中,更需要她。
这个念头没来由,悄然蛊惑着她,找到傅厌辞的背,一点点回抱了他。
如果这也是铜板决定的命运,乐绮眠想。
那么她希望在它结束之前,久一点。
再久一点。
***
乐绮眠在营中修养数日,箭伤渐渐好转,但动作幅度稍大,也会牵动伤口,带来撕裂的痛感。
因为短时间无法前往知州府,傅厌辞将丝萝召了回来,在他外出时,陪在她左右。
但丝萝到来没多久,乐斯年也找了过来。两人在帐中相撞,表情都有些微妙。
乐斯年先开口:“是你们指挥使放我进来的,我可不是擅闯。”
丝萝找了把椅子坐下,挡在他与乐绮眠之间,那意思明确,不许他带走乐绮眠。
乐斯年说:“……你以为我会与肃王一般见识?乐绮眠,你呢,伤如何?”
乐绮眠被傅厌辞带走后,乐斯年搜寻无果,先差人将解玄押往知州府,又带兵追踪丝萝的下落,果不其然,在林中找到了乐绮眠。
乐绮眠道:“我衣下穿了甲,没伤到要害,徐泰提剑刺我时,你来得及时,我只受了轻伤。”
丝萝将一只小瓷瓶递给乐斯年,客气地说:“这是御卫从燕陵带来的伤药,你拿去一瓶。”
挡下徐泰那一剑时,乐斯年受了伤,这些时日四处奔波,应当没时间养伤。乐绮眠道:“你我一同杀了徐泰,你如果出事,道圣会追究我一人。”
乐斯年说:“连用性命诱骗徐泰都不怕,还怕圣上追究?你看我信不信?”
乐绮眠自己拿过小瓷瓶,乖巧地双手奉上,笑眯眯道:“我是怕告诉你后,你反应有异,让徐泰察觉,并非因为其他。好兄长,你且信我一回。”
要论假恭敬,没人比她更擅长。乐斯年说:“信你一回就有下回,我问你,掉入河中时,为何松开我的手?”
乐绮眠道:“这个么,三两句话说不清,你看,那是什么?”
乐斯年扭头去看,乐绮眠立刻躲回被中,蒙头大睡。
“好言好语问你,还敢耍滑头?”乐斯年发觉上当,去抽被子,“给我下来!”
乐绮眠身上一凉,回道:“我好歹是个病人,动作放轻点,万一伤上加伤,你就是罪魁祸首。”
世上有她这样活蹦乱跳的病人?乐斯年攥着被角,正要将整床被子抽走,帐帘从外被掀开,崔烈迈步入内,面色显而易见地不好。
乐绮眠顿时收起玩心,看向他身后,傅厌辞果然站在门前。
——怎么了?
乐绮眠用眼神问傅厌辞。
傅厌辞摇头,示意她听崔烈说。
“打扰乐小姐片刻,有件要事,必须现在通禀您,”崔烈道,“您可知徐泰死前,曾将一封信送往奉京?”
信?
崔烈语气严肃,不似玩笑,乐斯年和丝萝也看了过来,侧耳倾听。
乐绮眠听到他的描述,有个不好的猜测,果然,崔烈说:“徐泰赶往白马河前夕,将一封揭露您身份的信寄往了宫中。如果没算错,信已经到了好几日。”
“梁君的诏令,随时可能到来。”
第105章 恐惧
◎我不看,你就能放过我吗?◎
崔烈说完,帐中鸦默雀静。任谁都没想到,一个死透了的人,还能在背后放冷箭。
傅厌辞尚算冷静,乐斯年已松开被角:“当真是徐泰放出的消息?不是你肃王想掌控舍妹,将她逼入走投无路之境?”
青鹿崖一战被傅厌辞针对,即使被放进营地,他仍觉此人没安好心。因为肃王始终是肃王,一道对付乐家的君令下来,难道他能拒绝?
傅厌辞走到榻边,用手探了乐绮眠的额,发觉体温并无异常,理了理额前乱发,给她掖好被角。
傅厌辞淡淡道:“如果我想这么做,她今日不会在岑州,而在王府。”
乐斯年说:“关在营中和关在王府有何区别?如果他的话属实,她现在该回军营,而非待在此地。”
傅厌辞没理他,御卫直接将人往外请。
乐绮眠道:“等等。”
御卫停了脚步,她朝乐斯年摆手,认真解释:“我的伤暂时无法骑马,你找到解玄,让他配合你上书弹劾徐泰,写清来龙去脉。若道圣召我回京,只说我伤重不便启行。我伤好就回军营,不必担心。”
傅厌辞看了过来,乐绮眠勾着他护臂上的襻带,让他弯下腰,听她说:“没有他,我杀不了徐泰。他受了伤,不要逗他玩了。”
两人在众目睽睽下交头接耳,丝萝与崔烈眼观鼻鼻观心,已经熟视无睹。
只有乐斯年抱臂而立,冷着脸:“你好样的,还会使唤人了。”
乐绮眠笑眼微微,格外谦卑:“我相信你,才将要事托付给你,否则带伤动手,也不敢嘱托给旁人,是不是?”
这些恭维话,乐斯年听多了,早就不为所动。乐绮眠说的是正事,即便不提要求,他也会想办法。她还有力气讨巧卖乖,说明傅厌辞不是毫无用处,来营中的目的达到,他也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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