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她也会问自己,为了对抗日月教,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放任解玄与道圣二虎相斗,乐家军借机厉兵秣马,或有破局之机。与李恕联手,则有许多无法预测的危机。
乐绮眠沉默时,长刀与铁甲相撞之声忽起,一只手落在椅背,稳稳按住了它。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之人是谁。他用无声的方式做出了选择,也告诉她:他在。
乐绮眠说:“小太子尚未回信,一切皆无定论。但无论奉京的反应如何,诸位须知,解玄势焰猖炽,如果坐视不理,必定殃及岑州。”
众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无论乐家军想不想打,肃王或李恕是否援助,为了生存,都必须打。
乐斯年道:“今日先商议到此,还有疑虑,再与我详谈。进军的细节,我也会尽快落实。”
他饮了剩下的茶,正准备起身,帐外有士兵说:“乐将军,北苍来人了。”
乐斯年放下茶,好奇道:“肃王现在派人来岑州?”
士兵说:“乐将军,不是肃王,是北君的人!”
营帐外停了架马车,车外围有层层兵甲。乐绮眠看到来人的架势,觉得眼熟,但不等她猜出对方的身份,车内人掀开垂帘,朝她身后喊:“殿下,咱家可算找到您了——”
这一喊,所有人看向乐绮眠。
反应最快的是丝萝,看了眼杜荃,又看看傅厌辞,好似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了眼。
傅厌辞走到乐绮眠身前,挡住杜荃的视线。在旁人看来,这是侍卫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但杜荃嗫嚅道:“您、您这是因小失大啊......”
这回,乐绮眠听懂了:傅厌辞离京的消息应当传到了杜荃耳中,他刚被任命为统帅便私自离京,杜荃也许猜到了他的目的。
傅厌辞没有向杜荃解释,对乐绮眠说:“妙真,先回帐。”
乐绮眠问:“到哪里谈?”
傅厌辞说:“营外。”
乐绮眠踮脚凑近,在开口的间隙,勾住傅厌辞戴扳指的手,朝杜荃扬起笑:“我在帐内等你,早些回来。”
傅厌辞道:“嗯。”
杜荃说:“你大胆!”
他扯开垂帘就要跳下车,乐绮眠脚下转了个方向,趁他下车前,拉走了还在发愣的丝萝与乐斯年。
傅厌辞走到营外,杜荃亦步亦趋跟了上来,忧心如焚:“殿下,您忘了围城一战时乐家女是如何利用您支援梁军?大战在前,您应以大局为重。”
傅昭已死,只要傅厌辞主动,无人能与他角逐储君之位。
乐绮眠或许帮过傅厌辞,可绝非池鱼笼鸟,不会任他掌控。如果他真想护住乐绮眠,不该让她参与到战事中,而该将她留在王府。
傅厌辞道:“杜荃。”
杜荃与迦楼罗是旧识,算傅厌辞的长辈。即使当年,他出于保护他的目的阻拦御卫营救乌铎,他也从未待他不敬。故而他以全名相称,杜荃一愕,收回了剩下的话。
傅厌辞说:“没有她,四年前,我会选择死在泽州。”
风吹起脚下落叶,将它卷向远处。杜荃的记忆随着这个“死”字,也被拉回泽州战场。
然后骇然地发现,他对乐绮眠的关注,远比他想象的早,也更偏执。
杜荃挣扎道:“您一直想为女使、乌帅报仇,只要有了统帅之权,随时能做到,何苦将自己卷入旋涡,吃力不讨好?”
傅厌辞说:“你可曾想过,当年的鬼鹫因何而亡。”
杜荃道:“解玄倒行逆施,毁了日月教,没有他,鬼鹫何至于此!”
傅厌辞说:“没有解玄,鬼鹫仍然会亡。”
杜荃道:“殿下何意?”
傅厌辞说:“毁了鬼鹫的,是鬼鹫自己。”
杜荃僵住,过了许久,都未能反驳。
在他眼里,傅厌辞还是那个被困在辟寒台的孤臣孽子。可他忘了,没人会永远留在原地。王城毁于鬼鹫人的愤怒,即使他要复仇,也不会允许自己走上同样的路。
傅厌辞道:“老师死于孤军作战,要改变局面,必与鬼鹫之外的兵马合力共济。”
杜荃说:“......是。”
一场寒雨吹进帐内,让夜色染上凉意。
悠缓的曲调流转在幢幢灯影间,伴随着雨点滴落的声响,给乐绮眠投在地面的倒影,增添了层层涟漪。
乐绮眠道:“杜荃走了?”
傅厌辞说:“回燕陵。”
他靠在门边,已经站了有一会儿,听到问话,走到她身侧,在椅中坐下。
乐绮眠道:“我不会教琴,你这么看也没用哦。”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将手放在傅厌辞手边,带他拨动琴弦。
傅厌辞说:“我是你第一个学生?”
乐绮眠的手快被碰到了,他的语调轻似叹息,唇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廓,带来潮湿的呼吸。
乐绮眠道:“叫老师。”
她肩膀放松,下巴微微扬起,带动柔软的颈项从丝质裙袍中滑出——这里还留有傅厌辞的咬痕,尽管已经淡去,但在皎如月光的皮肤上,依然清晰可辨。
傅厌辞说:“妙真,教我。”
乐绮眠已经在教了。她带动傅厌辞的手感受琴弦,没过多久,他便能弹出不同的音律。
不过,弹到一半,乐绮眠忽道:“这首琴曲,是我母后所教。也是她说,世上没有比自己更值得保护的人。”
她很少向傅厌辞提起过去,因而傅厌辞听到她的话,沉默地翻过手掌,与她十指交握。
乐绮眠说:“那三年,你为何能坚持下来?”
正如丝萝所说,让解玄与道圣二虎相斗,乐家才有机会壮大,这一仗不是非打不可。旁人常说傅厌辞是刻薄寡恩之人,可三年没有尽头的等待,也许只有他能做到。乐绮眠曾经以为爱是交换,可世间其实有纯粹的牺牲。
傅厌辞道:“保护你,也是保护自己。”
乐绮眠说:“自己?”
傅厌辞道:“你比任何人都勇敢,而我最缺乏勇气。”
以斧钺伤人不是勇气,而是许多次,面对必然到来的失败,她都选择了前进。他迷恋乐绮眠,等同迷恋他缺失的勇气,背叛乐绮眠,也就背叛了自己。
乐绮眠说:“在你眼里,我有这么好?”
傅厌辞道:“嗯。”
乐绮眠虽然没有点头,可唇角微微扬起,握住他一只手,放在剧烈跳动的心口:“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
伴随夜风吹落秋叶的声响,傅厌辞的吻落在她额心,柔软、湿凉,一如当年。
其实,两人都知道,面对傅厌辞,她一点也不勇敢。她恐惧失去,恐惧被过分占有。她也是人,如此而已。
只是,《聂政刺韩王》的遗曲早就给过答案。以卵击石、叩问天命,这样有趣的事,乐绮眠怎会不去试一试?
第129章 尸骨
◎不得成佛,那便成魔。◎
从岑州至奉京,路途遥远。大军开拔前,必须将一切准备周全。
这几日,乐绮眠一直忙到夜深,然而意外总比计划来得早——出发前夜,她的帐帘被人掀起,丝萝立在门外,抱剑道:“我随你一道去奉京。”
乐绮眠问:“现在最安全的就是岑州,你确定要到奉京受罪?”
丝萝道:“确不确定的,也替你打过两回仗了。此时才赶我,不觉得太迟?况且我南下不单为你,也有非杀不可的人。”
闻家覆灭,乌铎之仇已报,因为傅厌辞与日月教多次公开对抗,容易让人忘记,丝萝也是鬼鹫之乱的遗孤。作为鬼鹫人,她也有一份私心。
乐绮眠说:“我正缺一名副官,既然你不怕,便到我身边来好了。不过有件事,要你提前去办。”
丝萝道:“何事?”
乐绮眠解下一块象牙腰牌,解释说:“魏衍自天书事件后便销声匿迹,解玄将一国之相安插在朝中,不当只用一回便作废。我总以为他藏有一手,想劳烦你先进城,盯住魏衍。”
丝萝道:“你觉得,魏衍会从何处下手?”
乐绮眠暂无思路,但有一点跑不掉,一旦解玄得手,他与魏衍里应外合,乐家军会相当被动。
军队动身前,乐绮眠将朝雾带上了路。
朝雾虽然屡次顶撞乐绮眠,但她的眼界不似寻常婢女。以她现在的身份,留在岑州也是干杂活,不如到战场锻炼能力,也能帮乐绮眠一二。
但开拔不到一日,乐绮眠就遇到了奉京来的信使。
丝萝道:“是谁的信?”
她眼风一扫,看清写信人的姓名,又嫌恶地抛回来人手中。
乐绮眠看到她的反应,猜到一二,让信使将信递来,慢慢拆看。但奇怪的是,信内有只装着灰色粉末的香囊,纸上写了一句:十日后,解某在东风亭静候公主,交还皇后遗物。
丝萝说:“他怎么会有皇后的遗物?多半是引你见面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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