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玄蓦地将乐绮眠揽入怀中，力道之大，使胸前伤口再度撕裂。两人从未如此接近，使所有距离都在硝烟中被抚平。解玄终于从那双疏远已久的眼眸里，看到不一样的情绪。


    只是，一声轰鸣忽然降落在城下，地面开始摇晃，无数砖石从楼顶砸落！


    “轰！”


    解玄的时间好似停滞，他清晰地看到，街巷后方驶来数架投石机，本该赶往外城的李恕、陆冕，带着大批军械，出现在水门下。


    “因为我要赢，”乐绮眠道，“也一定会赢。”


    城楼垮塌声轰隆如雷，解玄来不及捉住乐绮眠的手，地面失陷，两人坠往楼下！


    风雪吹起乐绮眠的黑发，她像断线的纸鸢，不惧粉身碎骨的崩塌。解玄在这一刻，忽然读懂那句“他永远成不了龙”。


    解玄教她斩去牵绊，为杀死仇敌奉上所有筹码。她做到了，甚而比解玄更极端。


    “既不能同生，同归幽冥，”解玄道，“也不算枉费此生。”


    他看到乐绮眠随着坠落闭合的双眼，所有念头渐渐模糊，唯独从记忆中，打捞起多年前一个春雨如织的午后。


    忘掉仇恨，与师父永远待在妙应寺——为何那时，他将之视作乐绮眠的戏言？


    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将愿意留下的人越推越远，直到将死，才等来命运亏欠已久的馈赠。好在一切还来得及，他还剩最后一口气，能得到她最浓烈的恨，赴死亦算同归。


    解玄合上双目，松开戒刀。


    但刀身落地的同一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凌厉的啸叫，一纵铁骑朝城门奔来！


    “乐小姐！”


    李恕追在后方，被铁骑甩远。乐绮眠听到呼喊，缓慢转头，但紧接着，身体一轻，跌入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


    要呼吸不了了。


    乐绮眠挣动了下，便被更用力地揽住。她伸出手，拍了拍身前人的背，结果不仅没有被松开，还被托住了腰，按在他胸口。


    “扳指是我让李恕转交的信物，”乐绮眠心脏重重跳了下，知道他在害怕什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含义。”


    傅厌辞握着那枚扳指，良久，松开乐绮眠，将扳指往她的拇指套，但手指不稳，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


    乐绮眠说：“没事了，没事了，我来。”


    她握起傅厌辞的手，将扳指戴了进去。但刚戴好，有教徒道：“保护教首，就在这里拿下乐家军！”


    乐绮眠回头看去，解玄已经被教众接住，只受了轻伤。


    同时，他直勾勾盯着这边，如同被迎面甩了一掌，释然的神情变得阴冷、森寒，尤其刚才那一幕，让他的喜悦褪了干净，一言不发拿过戒刀，说：“拦下肃王。”


    傅厌辞抬眸，眼中杀意毕现。


    教徒纷纷调转马头，迎面袭来。但不等众人挥出刀剑，傅厌辞一骑当先，与他擦肩而过之人，接连坠下马背！


    “教首，走——”


    教徒捂住脖颈，鲜血不断从指缝涌出，不等说完，便咽了气。


    和他一样的教众，还有数人，都是一刀毙命，毫无还手之力。解玄虽然也漠视人命，但极少亲自动手，这样血腥残忍的画面，许多教徒还是第一回 见，不由怔在原地。


    就在这时，傅厌辞将视线转向后方，被注视之人浑身一震，犹如夜行时被猛兽盯上，头皮发麻！


    强烈的恐惧驱使众人不断后退，紧接着，极为荒诞的一幕出现在眼前：傅厌辞每走一步，黑压压的教众便退走数步。两方人数悬殊，却无人敢直面傅厌辞。


    乐绮眠被他禁锢在身前，无法动弹，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你的羲和还没解，”乐绮眠说，“保存体力，和我先去救人。”


    教使道：“镜鸾公主，别再帮苍人残害同胞！肃王如此心狠手辣，你能担保他来日不会伤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几乎刚说完，便被鹫纹刀斩落马下！


    血溅在傅厌辞面上，他微微偏了下头，没有蹭脏乐绮眠。乐绮眠看到他的反应，紧紧抱住他：“我没事，真的。别再透支自己了。”


    傅厌辞停了下来，用干净的手碰了碰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妙真。”


    乐绮眠说：“我在。”


    傅厌辞将脸贴在她颈窝，像要嗅闻她最后的气息。乐绮眠知道，傅厌辞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避免做出更可怕的事。但她坠楼时都未曾害怕，现在看到他不顾生死，身体却轻轻颤抖。


    江洵原本带着乐斯年离去，见解玄坠楼，带兵去救。


    乐绮眠等傅厌辞平静下来，看向不远处，道：“带上乐斯年，我们先走。”


    傅厌辞才调转马头，奔向乐斯年，将教众甩在身后。


    解玄看到乐绮眠的背影，默然站在原地。雪水让他惨白的面庞变得湿淋淋，没有一丝活气。


    他忽然伸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公主！”


    乐绮眠似乎听到他的呼喊，循着声音回头。解玄眼中猝然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亮，急切道：“公主，解某——”


    一支冷箭洞穿胸口，痛感从身前炸开。乐绮眠放下袖弩，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轰！”


    在投石机的攻势下，城楼彻底坍塌。解玄站在飞尘中，也听到胸腔内某种轰然崩塌的声音。直到教众疾呼着“危险”，将他推远，才回过神，听到嘈杂的人声。


    “教首，武安侯之子被带走了！”


    “教首，城门守不住了，必须尽快撤退！”


    “教首！”


    “教首——”


    解玄无法言说此刻的悲喜，好似万事都丧失了意义，肉身也只是沉重的负累。迎着狂风，雪花融化在他颊边，那痕迹犹如泪水。


    可早在被种下羲和、逐出鬼鹫时，他就不会、也不再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


    第134章 前夜


    ◎你永远不会一个人。◎


    甩掉日月教后，傅厌辞一路疾驰，最后在侯府停下。


    御卫在混乱中救回了乐斯年，但他伤势极重，一路只清醒了片刻。


    一落地，御卫将乐斯年抬入屋内。乐绮眠快步跟随，追问军医：“他的伤势如何？”


    军医看了眼跟在她身后的傅厌辞，咳道：“乐小姐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乐绮眠说：“还请郎中少说些废话。”


    军医：“……”


    军医道：“乐小姐的兄长没有伤及要害，且解玄为了吊住他一口气，应当给他喂过汤药。可惜血流得太多，这几月，恐怕都难以下地。”


    乐绮眠走到榻边，探向乐斯年的脉搏。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蓄意为之，解玄没有要乐斯年的命，只是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但乐家军人手本就不足，主帅重伤昏迷，于众人而言也不是好事。


    军医离开后，傅厌辞关上房门，对乐绮眠说：“擦药。”


    刚才坠楼时，乐绮眠被砖石撞了好几下，听傅厌辞说起，才发现身上有些刺痛，走到里屋坐下，将外衣解开。


    “你赶到奉京来，”等他擦药的时间，乐绮眠问，“天狩帝没有派追兵？”


    傅厌辞道：“解决了。”


    乐绮眠愣愣地想：有追兵，御卫还能这么快赶到奉京？


    乐绮眠说：“追击你的是谁？”


    傅厌辞道：“萧蟠的族弟，萧锐安。”


    乐绮眠能看出，虽然连夜急行军，但他的状态很清醒，又问：“你的羲和，路上有没有发作？”


    待在王府时，她没来得及给傅厌辞解毒，回燕陵他又被闻师偃所伤，身体欠佳。


    傅厌辞摇头：“一点。”


    乐绮眠已算极能忍痛，望舒发作时也难以行动，傅厌辞手握御卫，天狩帝派出的追兵不会少，可以想见这一路有多少艰险。将扳指交给李恕时，她没有太多感觉，现在听他这么讲，忽然有些说不清的后怕。


    她安静的时间太长，傅厌辞道：“累了？”


    乐绮眠就在这时，抬头吻了他。


    “我很想你，”乐绮眠咬破舌尖，将血渡给他，“在岑州，在奉京，傅——”


    傅厌辞托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乐绮眠在混乱中腰身被扣，舌尖被呷，由他辗转深入。


    妙真。


    妙真——


    乐绮眠仿佛听到无数呓语，那迫切的渴望让她耳热，又让她喘息凌乱。可她不想停下，而更紧密地与他相拥，直到气息互相裹缠，盖过战场的血腥味。


    窗外风雪连绵，屋内却温暖如春。这个吻带着湿润的寒意，驱散了星夜兼程的疲惫。无论世人如何恐惧，此刻傅厌辞就是沉默的月夜，能够从潮汐的涨落里打捞起她。


    分开时，乐绮眠眸光湿润，呼吸微促。


    傅厌辞拉起她的手指，一根根吻过，她忍不住笑起来，说：“痒。”


    便用帕子给乐绮眠擦药，拉上她解开的裙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