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为国事宵衣旰食,已是不易,能为陛下分忧,亦是臣之幸事。”
陆预跪在殿前,垂眸道。
“且陛下都是为了臣与贱内的体面。臣更该义不容辞为陛下分忧!”
明面上请吴王入京观礼,实则吴王一入京便是有去无回。陛下到底是顾及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颜面,以及皇家的体面,这才没有在婚礼上动手。
若在陆府翁中捉鳖,当即拿下吴王,才是最为安心之计。
可如此一来,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颜面荡然无存。为了缉拿吴王,朝廷竟想出如此下三滥的法子。可见多么没有底线,竟连柔弱女子也可利用。真真没有大丈夫之气概。
那些心高气傲,自以为高洁清流的士人,指不定怎么在背后埋汰朝廷。
但,吴王观礼后须得即刻返回封地。若朝廷不为所动就这么放他走了,那之前的辛苦全付之东流。
景顺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虽没有明主的雄才大略,但也不是泛泛无能之辈。
“去吧,今夜朕等你们的消息。”
景顺帝摆摆手,陆预和蔡贞一齐退下。
哪知,刚踏出东华门,杨信匆匆而至,将岚苑的事禀报于他。
陆预眉心紧跳,怒道:“澄安院那处可有动静?”
“回主子,大公子不胜酒力,一早就回澄安院歇下了。澄安院并无异动。”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信。今夜岚苑护卫早就领过命,较之常日宽松一二。他倒要看看,澄安院会趁机怎么浑水摸鱼。
可现在却告诉他,陆植毫无动静。陆预额角青筋猛跳,冷风吹来,男人忽地顿住。
又是陆植的障眼法!
既然派了眼线盯了岚苑那么久,冒着不惜与他反目成仇兄弟阋墙的份儿,也要染指他的女人。
他陆植,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亟待他去做,等他忙完手头上的事,再去陆植那里要人,同他算账。
……
将近亥时一刻,恒初院的龙凤双烛爆出噼啪一阵响动。
听着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红盖头下的人当即打起精神做直,唇角微弯,细长的柔荑紧紧绞着。
“夫人,宫中一道令将世子召去了,世子走前吩咐夫人不必等他。”
嬷嬷苍老的声音打碎了红盖头下女人的甜蜜心思。赵云萝当即掀起盖头,面上不悦。
“怎么会如此巧!”
“夫君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赵云萝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维持平静,宫里在她大婚之夜将人叫走,若不是那人早进了冷宫,她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都这么晚了,夫君可有说是什么事?”
“老奴不知。”柳嬷嬷垂眸。
“夫人,不若先行洗漱吧。”陈嬷嬷上前安慰道。
新婚当日,夫君连盖头也不掀,合卺酒不喝,甚至连圆房都没。若是传出去,旁人指不定还怎么看她的笑话。
尤其是岚苑那贱人,指不定怎么笑话她这位主母。
“不,我今夜就坐在这,等到夫君回来。”
赵云萝蹙眉执拗道,说罢当即放下了红盖头,端正地坐在喜榻上,脊背挺得僵直。
不知是心中压抑还是怎么,赵云萝忽地一阵干哕,她有些烦躁问道:
“嬷嬷,可闻到寝房内有气味?”
陈嬷嬷近来风寒刚痊愈,柳嬷嬷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
听见二人都说没有,她不禁狐疑,朝着自己身上嗅去。
她身上特意熏了他喜爱的沉水香,并无异味。
可她怕,怕陆预半夜归来与她圆房,若是闻到这等气味……
那种腐烂中混着杂腥恶臭,比秋日里银杏果腐烂的气味恶臭十倍。
“嬷嬷,备水,我要沐浴!”赵云萝尖声道。
……
将近天明时,早已将吴王押解入狱的陆预急匆匆归来,直奔澄安院而去。
陆植在屏风后不紧不慢穿着衣衫,长指悠悠系着衣带。
“昨夜,兄长睡得如何?”官服未换,陆预从外进来面色凌厉,似冰霜覆雪,凛冽湿寒。
“如何睡不好?二弟成婚,兄长自是欣慰。”
灰白色道袍穿好,陆植面色温和,从屏风后缓缓出来。
气血充足,眉眼清明,不见一丝乌青。当真是睡得极好,陆预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明人不说暗话,我的人,兄长最好还是交出来。”陆预抬起下颌,神色不虞,“不然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陆植依旧温和,不见半分端倪,只平静看着他,“二弟在说什么?这澄安院,二弟要何人?”
手背上青筋凸起,据那些暗卫道,昨夜确实有人迷晕他们,将院中那女人撸走。
陆预实在不想与他打哑谜,但昨夜澄安院的人确实没有外出,皆安分守己。
包括那个医女,也未出门,未来岚苑。
陆预静静盯着一身道袍的男人,心中冷笑。为了体面,他确实不能随意搜澄安院。
不然,为了一个乡野村妇,国公府世子带人搜查庶兄的院落,如此他还要不要脸面?
更何况,他也不会为了那女人,做出如此不体面之事。至少,她还不配,不配他如此不顾后果地待她。
陆预依旧盯着陆植,似从他面上探查出破绽。
陆植被他盯地不耐,冷声道:“二弟与其在这陪兄长叙旧,倒不如回恒初院看看弟妹,免得往后弟妹为此不虞,来寻兄长的过错。”
“呵!”陆预冷笑出声,侧眸看向陆植,“你最好一丝破绽也别露出,不然……”
他扭头,阴侧侧看向陆植,“二弟我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
形式婚姻哈,包会黄的。
第38章
陆预走后许久,陆植才缓过神来,暗暗松了口气。
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无论怎么搜澄安院,陆预都不可能凭空大变活人。
因为,他的人,昨夜根本没去岚苑。
他之所以敢向阿鱼承诺,带她离京。不过是他算到此间的另一个变故——吴王。
如此疼爱女儿的吴王,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独生女儿被人欺骗至此?就算为了宁陵,吴王也不会让陆预好过。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阿鱼。
既然报复不了陆预,还不能除掉女儿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况且吴王入京只有死路一条,难保吴王不会再拉几个人一起下黄泉。
他也正是恰恰算到了这茬,才敢起了心思。
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这自由,对她而言也是一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陆植抬眸看了眼天色,问向暗卫,“派去城外的人如何了,可有消息?”
不待暗卫回答,陆植道:“罢了,此刻澄安院外都是眼线,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摇了摇头,垂眸看向自己的灰白道袍,抿唇道:
“替我更衣,今日我要入宫。”
……
赵云萝等了一夜,听了陆预回府,旋即打起精神,吩咐丫鬟婆子,又是重新上妆,再燃龙凤喜烛,又是重摆了合卺酒。
无论如何,她都得先与陆预圆房,行周公之礼。
做罢这一切,赵云萝当即吩咐铃蓝去请陆预。
可比陆预先来的却是宫中圣旨。
赵云萝一夜没睡,出去接旨时整个人云里雾里,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约摸是她大早上没精神,只听见那小黄门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东西。
她跪在地上,冥冥中简直耳如轰鸣。
“……吴王赵虔……养寇自资……勾结朝臣,久蓄异志……今已设法司查问,削其王爵,籍没一切,以正国法……”
所有的字似会开口般,叽叽喳喳一窝蜂朝她耳朵里钻。
赵云萝跪在地上,双眸大睁,肩膀瑟瑟发颤。她不敢相信,明明昨日父王还在国公府观她婚礼,一切都还好好的。
怎么一夜醒来后,父王被削爵抄家,成了养寇自重的乱臣贼子?她也一跃而下从郡主成了罪臣之女?
她还没同陆预圆房,还没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往后父王被下狱抄家,还有谁庇护她呢?
“郡主,接旨吧。”小黄门悠悠看着她,唇角微扬。
赵云萝抬头,双目猩红,双手捧上沉甸甸似有千斤重的圣旨。
“怎么,云萝嫂嫂难不成昨儿守了一夜的空房?”
陆绮云恰在这时过来,瞥了眼她身上昨夜的嫁衣,浓郁的妆容,以及眼底那遮不住的乌青……
“国公府的饭,可不是什么罪臣之女都能吃的。”
她就路过赵云萝身旁,居高临下看着她,笑着捻着蔻丹,尤为解气。
冷不防赵云萝猝然抬眸,发红的眼眸寒意四射,她迅速起身与陆绮云平视,冷笑道:
“三妹妹说得没错,国公府的饭确实不是个儿阿猫阿狗就能吃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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