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稚水身上的白是像好天气时的白云一样刺眼的,陈友良眼睛迷迷糊糊才刚看清容貌,就被从厨房里出来的陈伯年打断了。
陈伯年的视线在她裸露的腿上停留片刻,拿起挂在架上的长大衣,招呼她下来吃早餐:“过来吧。”
等人一下来,他将她肩头上的披肩解开,换为大衣来授暖,之后牵着她到餐桌上坐下,让娘姨送来早餐。
“这位小姐是?”又是披衣服,又是牵手,陈友良一双眼总离不得冯稚水的身上,愈发好奇她的身份。
陈伯年不答他所问,坐到沙发上去,继续提起之前没说完的事儿:“收购的几艘航船主要航行在长江道上,这里头的事务由二叔来管理就好,二叔要如何管理,如何与日本人的日清,英国人的太古竞争都好,但烟娼赌的生意再不能碰,这是陈家新的规矩。”
听到不能碰烟娼赌的生意,陈友良的心思就不再在冯稚水身上了。
他也坐到沙发上,用婉转的口吻,试图让陈伯年改变主意:“可是这三件事利润最大,涉及一点就能大量盈利,还能扩充在上海甚至各地上的势力,伯年啊,你看这上海的帮派里,哪个不碰这些东西的,你阿爸还在世的时候不还与那些头目包租了小货轮.....”
陈伯年冷声打断:“我说了,不能碰就是不能碰。”
“可是当初组织包租小货轮,前往波斯运货是你阿爸提出来的,如今说不做,就不再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旦以后货物上出现问题,他们会疑心你是你动的手脚,到时候上海滩又得乱一场,这对你没有好处。”陈友良还在相劝,细细说起金盆洗手后的坏处。
陈伯年静静听着,不为所动:“阿爸做的什么勾当我从前管不着,但现在陈家由我说了算,如果他们不满,那好,找个时间一起坐下来说清楚。”
找个时间说清楚,意思就是看看谁命大能活下来了。
现在只有陈伯年死了才有利于其它帮派间的利益,可陈伯年敢说出这句话来,他就不会是最快死的那个人物。
他不死,死的就是别人,还不只一个两个。
陈友良倒吸一口冷气,问:“你这是要做儒商的意思,对吗?”
“不是我,是陈家。”陈伯年不想多谈这些决定好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一遍了。”
“你倒是听你姆妈的话……变得一些儿也不善良了。”
“呵。”
话音刚落,餐桌那儿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僵的气氛。
转过头看去,冯稚水被噎到了,正拿着水不停地喝,好在没什么大碍。
陈伯年收回视线,继续说:“二叔应付不来那些帮派老爷的话,那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
听了这话,陈友良没有回一句,但离开前脑门上全是汗。
陈伯年叫来吴叔,拿出一张单子来:“去年陈家的账目上少了六十万元,你让人去查查,这些钱被用到了何处。”
“好。”吴叔应下,想不定又问,“二爷,收购回来的航船为何要全部交由他去管理?”
“看看他能不能遵守我定下的新规矩,如果拿陈家的船去试探试验他的心思,亏损太大了。”陈伯年解释,“我不相信二叔的胃口只有那么一点,那六十万估计就是二叔挪出去的,我现在倒是好奇,这么大一笔钱用去了哪里。”
收购航船时,陈伯年连带着船上的船员全部转入到了陈家的中诚航运公司里,但这些航船本就以烟娼赌为利益而航行,船员鱼龙混杂,想要彻底洗心革面不容易,但这样也能一眼看清陈友良到底愿不愿意遵守他定下的规矩。
遵守,他能活命,不遵守,那他就是一个可以为陈家而死的挡箭板。
想明白是为何了,吴叔咋舌,拿着单子离开。
航道上的事儿,冯稚水不多了解,从刚刚他们的谈话来看,陈家涉烟业久矣,她不多惊讶,在上海这种地方,获利千万的行业几乎都涉及到烟娼赌,就如陈友良所说的那样,涉及一点就能大量盈利,没有人不心动。
陈伯年说要做儒商的时候,她正在咀嚼面包,险些被噎到。
好做作!
放他的狗屁!
当今世道里的儒商,前身全是奸商,早些年不知干了多少不知廉耻,没有道德的勾当,取了泼天的财富了。
得了利益才说做儒商,就好像是一个人杀了人后说要做好人,不过是个两截人罢了。
陈伯年记着她刚刚咳嗽的事儿,吴叔一走,他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吻着她的脸颊,笑问:“你刚刚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小小的惩罚
“挺有自知之明。”冯稚水没有掩藏情绪,擦去脸上的湿濡。
陈伯年今天的心情不错:“没有发烧了,下午陪我去看戏?”
冯稚水无有兴趣,找了个借口推脱:“下雨,我不想去。”
“难得我今日一整天有空闲。”陈伯年转头看了一下灰蒙蒙的天,觉得天公也忒不作美。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照相馆。”冯稚水对他的行程也没有兴趣。
“晚上。”陈伯年让娘姨送碗红枣阿胶甜汤过来,“喝点,补补气血。”
冯稚水服从他的命令,拿起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
她不喜欢阿胶黏糊糊的口感,顺着喉咙下去后有一股挂壁感,后调腥浓,好像吞咽着只有三分熟的鸡蛋。
忍着吃了几口,她忍受不住,推远了碗,说:“我不喜欢阿胶。”
能滋补身体的东西数不胜数,不喜欢阿胶换一种就是了,陈伯年没逼她将甜汤吃干净。
冯稚水喝白开水淡去喉腔里的挂壁感,正想提出早些回照相馆,陈钧儒打着把伞出现在了门首。
她漫不经心垂下了一点眼皮,被睫毛遮挡的眼睛悄悄为之一亮,想说话的话也随着水吞咽落肚了。
这双亮起来的眼睛,又一次被陈伯年撞见了。
和她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沉了些许。
她看陈钧儒的眼神里没有喜欢,却暗含惊喜,是他不曾体会过的。
陈伯年心底似湖面,被扔了一块石子,慢慢起了波纹,久久不能平静。
她给他的眼神永远是鲜明的恐惧、嫌弃以及厌恶。
他霸道起来,不希望她为别的男人有情绪,所以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将她送出陈公馆。
陈伯年冷声开口:“上去换衣服,我让人送你回照相馆。”
冯稚水想走,却不是在这个时候,但若这会儿不走,今天恐怕走不成了,权衡利弊之下,她选择先逃离这座带有隐形枷锁的地方。
她起身去楼上换衣服。
陈伯年也跟上,紧紧地跟着,像她身上的影子一样。
“给我药......”
“先让我抱一下。”
......
离开陈公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冯稚水捏紧了口袋里的药,用围巾紧紧围住了那张被一阵疯狂的愤怒蹂躏以后涩疼又热烈的嘴唇。
和陈伯年待在一起的这两天,接吻的次数她算不清有多少了。
昨天两个小时里,他时不时会凑过脸来,事后的温存也多用嘴唇来挨擦。
他很喜欢吻她,有时候连续不断的接吻声比身体紧密相连的地方弄出的声响还要响,很亲密的行为,像在品尝一道让他味觉上瘾的甜品。
每次进行了一场绵长的接吻时,她整张脸颊会因缺氧变得湿润粉红,他就会像透过清澈挂露的玻璃,欣赏一朵花一样望着她的脸,久久不转睛。
接吻是表达爱情的一种方式,可她不觉得陈伯年爱她,他只是把没有底线的欲望当做了爱而已。
换个漂亮的女人在他身边,他有了欲望以后也会这样柔情地和那个让他动情的女人接吻。
天气实在不美,雨水丝丝织成斜网一样,把世间万物罩住,冯稚水让司机送她先去一趟电报局。
去电报局发了一封电报到天津里,电报里没说什么难过的事儿,她在徐世英面前一向报喜不报忧。
她没打算和徐世英分手,被强取豪夺以后,脑子里一直想的是逃离陈伯年的身边,然后继续从前的生活。
可是她的身体被另一个男人霸占了一次又一次,在事情结束以前,她只能继续牺牲身体的主权。
他知道后会介意吗?
她不知道。
......
回到照相馆,冯稚水鲜少出门了,精神上有些颓废,陈沙三和梁春华见她脸色慢慢转好,没多问发烧前一晚发生了什么事儿。
陈伯年那边常让娘姨送粤式的汤来,应当是蒋性初透露了她爱喝粤式汤,以及徐世英曾几次让娘姨送汤来的事儿了。
都是娘姨,都是粤式汤,陈沙三他们以为这是徐世英安排的,每回热汤送到照相馆,他们总要艳羡打趣:“徐大少爷在天津都这么关心稚水姐啊,真好啊。”
冯稚水笑得苦涩,如果真是徐世英送来的,她就不会偷摸地把汤让小狗喝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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