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早些回来。”陈伯年的疑心稍减。
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陈伯年感到一阵头晕袭来,他将手撑在桌边才勉强站稳,等冯稚水莲步姗姗离去,才坐到椅子上去。
坐到椅子上后精神开始倦累,力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他闭上眼睛捏住眉心,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会儿,不想一闭上眼便昏沉沉睡了过去。
睁开惺忪的睡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茶室静促促,桌上摆满了一笼一笼的美点,原本属于冯稚水的位置上,满面春风地坐着一个端端正正,穿着法式双扣长领尖衬衫的男人。
是冯稚水日夜思念的男人,也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男人——徐世英。
睁开眼睛四处一溜,冷清清的,并不见冯稚水那抹窈窕的身影。
一杯发苦的柠檬水,一位叫得出她姓氏的招待生,再谨慎也有失手落别人的圈套里的时候。
意识到冯稚水在他昏睡过去的这短短二十分钟,已经离开了他的身边,陈伯年失落起来,失落中又夹带着一丝妒忌。
他嫉妒冯稚水的选择。
她的选择就是离开他,和徐世英在一起。
陈伯年的喉咙和胸口发着涩,加上一层慌急。
此次的离开,她就像那天上飞得高高的,却忽然断了线,随风而去的风筝,难以寻找到。
但他的人生中从未有畏难的心思,若想减少人生的痛苦,那只有找到冯稚水,重新把她留在身边这一种方法,免得一个人在那儿望穿秋水。
陈伯年神思稍定,坐直身子问面前的男人:“她人呢?你把她带到了哪里去。”
徐世英不答所问,把手边的一份崭新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报纸推过去:“二爷如果今晚从这里走出去的话,这份报纸将会在沪上雪片般飞散开来。”
陈伯年只用眼睛去看。
报纸的首页上印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血淋淋的人躺在地板上,而他在照片的一边,露出了半张脸。
报纸上的标题也醒目,用着美术体,赫然写着“陈家二爷为家产弑父”几个大字。
“报纸上的照片,是她给你的?”陈伯年装起正经人来有几分文弱书生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吃着桌上已经凉得不见一丝热气的美点。
徐世英不敢掉以轻心,实话实说:“是,她很早就看过了照片。”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啊。”陈伯年嘴角僵硬,五脏六腑都苦了,“也怪不得她一直待我这么冷淡,大概是觉得我是可怕的杀人凶手。”
徐世英觉得陈伯年虚伪至极,明明是一个横刀夺爱的卑鄙小人,攀比心却进步到了十分,要在他的面前,做出一副因为情爱而委屈吃醋的样子。
从头到尾,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如此虚伪的人,他并不介意让他知道他们的爱情有多坚固,让他的醋意更浓更新鲜,徐世英顿了顿,开口道:“没有这件事,她也不会喜欢你,陈二爷,稚水爱的人一直是我。”
“那又如何?我想要的,不管是人还是东西都会是我的。”陈伯年强势惯了,尽死不肯后退一步,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视为己有,“在我眼里,徐大少爷,你才是那爱情中的第三人。”
徐世英冷笑不住:“自以为是的家伙,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她?她本是可到处自由的人,却因你的那点占有欲而过上了囚牢一样的生活。”
没有冯稚水在身边,嘴里吃什么都是食之无味,吃着东西,陈伯年思量冯稚水会去哪个地方暂时藏身。
虽说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他不认为冯稚水和徐世英会冒这个险,还继续待在上海里。
机会难得,他们一得了机会,恨不得就立刻离开这里。
但他们的计划再好,也可以找到一个突破的口,陈伯年心中计算很快算定了,不动声色地搁了筷子,用那方给冯稚水擦过水的帕子,擦去嘴边的油渍:“徐大少爷,这威胁不到我,我是一个商人......商人。”
徐世英好似早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十足的把握摆在脸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推过去:“那你母亲呢?陈二爷,不对,我该叫你陈大少才是。”
报纸上换了照片和标题,陈伯年低眼看去,无形中得了一种限制。
他背部僵了几秒,刚刚离开椅子的身体,又坐到了椅子上,问:“她离开了上海,那徐大少爷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不趁着这个机会,和她一起双宿双飞?”
徐世英拿起冯稚水喝过的柠檬水喝了几口,冷讽热嘲回道:“我做这些不为什么,只是想让她自由生活。我会待在上海,待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这样会让你放心一些。陈大少爷,我想你愤怒的不是她的不告而别,而是愤怒我和她,重新在一起了吧。”
“你的意思是让她一个人在外边生活?”陈伯年的脸色比方才还难看,“徐大少爷,你不怕她因为我而有个三长两短?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仇人和我的钱一样多。”
说实话我也觉得世英应该一起走,稚水和世英前后做出错误的选择,怎么说,就是有缘无份吧
啊啊啊啊啊断在这里
唉,后面该是稚水遇险,陈二爷救她,然后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吧?
而我的仇人像我的钱一样的少。
别说这话 宝
哈哈哈
陈大狗?
笑死人了
不要稚水和世英异地啊! 我要上车!
陈二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他仇人那么多,怎么能让稚水一个人走。稚水是藏身在老家了吧?
要拖延时间
天花板上的光射注他的眼帘,陈伯年的瞳孔颜色未因光亮而变浅,反是深沉了几分。
他看着徐世英,立刻勃然大怒,说:“徐大少爷,你凭什么揣测我对她的心意?我倒宁愿你和她一起离开,这样她若遇到事情,不至于孤独无助。你是怎么敢让她一个人生活的?总会的事情你是忘记了?还是觉得我会彻底解决了那些人,她就安全了?”
“我自是有安排好一切。”陈伯年的担忧,徐世英不是没有考虑过,当年总会的事情他没有忘记,现在她和陈伯年的艳闻,在上海人人皆知,他怎敢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这样把她送走。
陈伯年听到这儿,脸色稍缓了一些,脸色变得淡淡的,像一杯刚冲泡的茶水。
他又看一眼面前的两份报纸,表情没有一点异样:“报馆的张致礼,在你那边?”
徐世英点头当是回答了他的疑惑。
“那你最好是将他好好保护起来。”陈伯年眼底一暗,大起杀心,“不然被我找到,定让他活活淹死在黄浦江里。”
张致礼当初潜入陈公馆,是受陈振光的二姨太吴怜,也就是陈伯年名色上的姆妈之托,想要拍下大夫人黄徽兰的野色朝政,让她颜面扫地。
偏偏的十分不巧合,他当晚进入陈公馆的时候,陈公馆发生着血腥之案,事情的头尾都被他手里的相机拍了下来。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陈伯年在踏进地面满是血的地面的后有些恍惚,就连帮忙处理尸首的时候都有些恍惚了,一时没有察觉到房间里有人在。
到后半夜张致礼闹出动静,慌乱地想从公馆逃走,他才发现那间房间藏过人,过程也十有八九被拍了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带着秘密逃走的人捉回。
可是张致礼机灵,耍了个手段,把可以暂时保命的东西藏到了别处去。
加以一次次的酷刑,他的嘴里才交代出胶卷的下落。
这不算是巧合,张致礼知道那辆被冯稚水买了下来,才把胶卷放进去的。
他觉得放在冯稚水那边最为安全,倘若自己不幸出事,带着秘密眼光落地了,证据还有机会现世,自己不至于干折了性命。
她身边有徐世英,徐家在沪上根本稳定,不是无名之族,料想陈伯年就算知道藏在了何处也不敢不念后果对人痛下杀手。
可是造化弄人,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陈伯年早在五年前就和冯稚水打过交道,更没算到他和寻常男人没什么不同,见人有姿色,动了无耻的念头。
陈伯年的相貌斯文俊雅,心肠却异常狠毒,这是张致礼第二次逃跑出来后,对徐世英说的第一句话。
徐世英知道是张致礼将胶卷落在冯稚水车上的时候,心中焉能不惊,吃惊之后,有些怨恨。
张致礼完全是自取其咎,却偏要做自私的人,害得无辜的人陷入绝地,若不是因为他,冯稚水不会在他离开上海的时候被一个满心仇恨的人给盯上,若不是因为他,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明爱情深笃,从两人惺惺相惜走到相互爱慕,却无法在一起。
但如今不是怪张怨李的时候,只要让冯稚水重新得到自由,那么一切都不算太晚。
徐世英拿出第二份报纸的时候,陈伯年犹豫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一个弱点被人牢牢抓在了手上,此后的每一步退缩得到的是变本加厉的威胁,既然这样不如直接打开天窗公布出来,让弱点化为无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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