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稚水不提孩子的话题：“顺利吗？我是说你二叔的事情。”


    “这种事谈不上顺利还是不顺利的。”陈伯年沉吟片刻，没有多说，“亲人拔刀相见，不管谁占了上风，其实都是两败俱伤，内核为悲剧。”


    陈友良中的那一枪伤得深，靠近重要的器官，他让李耀检查过他的伤势，取了恐怕会大出血，那子弹十有八九取不出来了。


    陈伯年没有直截了当取了陈友良的性命，存着折磨他的心思，让他活得生不如死，自食其果，整日价为那颗子弹而提心吊胆，这就是违背与背叛他的代价。


    冯稚水动动嘴角还想多问几句，陈伯年带着一身肥皂的香味搂住她：“睡吧，我也要睡一会儿了。”


    他身上的肥皂香味很浓厚，是从皮肤里散发出来的，就像刚洗了澡，为了掩盖什么气味一样，冯稚水拿着他的手臂做枕头，听着他慢慢变得绵长的呼吸声，进到了梦中。


    第二天睁开眼，难得陈伯年还在床上躺着，以往次次都是他先她一步起床。


    冯稚水是被饿醒的，咕咕叫的肚子催促她去吃东西，躺多了几分钟躺不下去了，她轻手轻脚起身，怕打扰陈伯年的睡梦。


    动作再轻，也逃不开陈伯年的警惕之心，在她双脚落地的一刻，他睁开了眼。


    不像冯稚水睁开眼后眼珠子会朦胧好一会儿，他一睁开眼皮，眼珠子就是清明的，像是醒了许久的人。


    见她起身，他也起身：“我扶你，你不是腿酸吗？”


    他才睡了几个小时，冯稚水怕他没有精神，忙说：“你睡吧，我没什么事儿。”


    “醒了。”陈伯年在陪伴她这方面也很固执。


    冯稚水看他的精神还算不错，由着他扶着自己去洗漱了。


    吃过早餐，陈伯年问她要不要出门：“好几天没出门了，你弟弟在南京路的铺面装修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去看看？”


    冯善宝这些时候忙，忙起来很少来公馆看她，只在晚上得闲时来个电话，每回问他过得如何，他都只回答一个好字。


    姐弟俩好几日没见了，冯稚水也有些想念他了：“嗯，好。”


    秋季的阳光是嫩凉的，陈伯年叮嘱她出门多带一件衣服，冯稚水找了件含毛的外衣带上。


    南京路的秋天好像比其它马路的秋天更加金黄灿烂一些，也更凉快一些，冯稚水下车的时候鼻尖触碰到凉气，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冷？”陈伯年大惊小怪，摸摸她的手指，见是温热的，心下才稍安，“我让阿原给你买瓶热牛奶。”


    说完，拿了一些钱，喊阿原去隔壁的咖啡店里买。


    怀孕之后，冯稚水觉得牛奶有股淡淡的腥味，咽不下肚，而且她并不冷，在阿原动起来以前，赶紧开口拒绝了：“我不冷，不想喝，给我买瓶常温的柠檬水吧。”


    两个人的吩咐不同，阿原不知该听谁的，在原地一会儿看陈伯年，一会儿看冯稚水。


    确定冯稚水不是因为冷才打的喷嚏，陈伯年才道：“嗯，去吧，买多几杯来。”


    “诶，好。”阿原像是听到了放行的指令，揣着热乎的钱去买柠檬水。


    铺面在装修，里边的气味大，灰尘多，陈伯年不许冯稚水进去，自己进去喊冯善宝出来。


    冯善宝天一亮就在店铺里忙，浑身脏兮兮的，他是医生，当然知道什么气味对孕妇不利，出来后站得远远的，一边用用袖子擦着脸上灰泥，一边乐呵呵傻笑：“阿姐，你怎么来了？”


    冯稚水仔细打量了一番冯善宝，虽然他身上脏兮兮的，但精神好，没有因为忙碌而脱了肉，他在电话里并没有骗人。


    她松了一口气：“出来散散步，没什么事。”


    冯善宝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肚子上：“阿姐，孩子会折腾人吗？”


    “不会，蛮乖的。”冯稚水摸了一下肚子，正巧不巧的，里边儿的人儿动了一下。


    “没想到我就要当舅舅了。”身份转变得太快，冯善宝没完全适应，“有些奇怪，你们是要等孩子出生后才结婚吗？”


    见问，冯稚水愣了一下，看一眼陈伯年。


    他表现得淡漠，好似对结婚的事情无有兴趣。


    自从那天说等他好起来以后就结婚，她再没看到他发作毒瘾的样子，不知道是克制住了，还是发作的时候偷偷躲了起来。


    冯稚水笑了一下，含糊回一句不得罪人的话：“应当是吧，就看二爷的表现了。”


    姐弟俩叙了些寒温，陈伯年在一边听着，半个字没有出声，一直站着说话也累，冯善宝也忙碌，等得阿原买回柠檬水，俩人便是挥手道别。


    冯稚水犯懒，和冯善宝道别后没有想去的地方，只想回公馆待着。


    回去的路上陈伯年抿着嘴鲜少主动说话，牵着她的手，眼睛往窗外看去。


    车行开过基督教的教堂时，他说：“我现在没怎么发作了，就算发作很快就能平静下来，稚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大可撒谎骗她说没有再发作，然后骗取想要的东西，但他变得诚实了，冯稚水很满意他的诚实，为此愿意赏识他现在的人品：“我这辈子也许就只结那么一次婚，我肯定是想要漂漂亮亮地结婚。”


    陈伯年眉毛一皱，似懂非懂：“什么意思？”


    “大着肚子穿婚纱又不好看。”冯稚水当他是在装糊涂，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红晕，“生下孩子再说吧。”


    这是一个确期，陈伯年高兴得想笑也想哭，因为高兴，嘴皮都在颤。


    但是他觉得这个确期太久了，孩子生下来，也不可能立即就能结婚，他迫不及待，想要下一秒就与她结为夫妻：“我觉得你这样子更美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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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稚水的性子，肯定还是希望自己美美得结婚的，而且怀孕那么辛苦办婚礼也会累坏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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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怕的爱情


    月份大了，身体四肢的变化明显，脸颊同样如此。


    冯稚水看镜子的时候，那张脸越来越圆润，下颌挂了一层肉似的，模糊了骨头的轮廓，上了镜头，只会更圆润，她当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拒绝得委婉：“我想更漂亮一些。”


    “也好，结婚要准备很多事情，你站久了也累。”陈伯年很快就冷静下来了，结婚不是动嘴说说那么简单，不管是照着旧制结婚还是跟着时髦的风向，学西洋的结婚仪式，那都将是漫长的一天。


    能和冯稚水，和爱的人结婚，这个仪式他不会简略，定要办得风光盛大，让世界的人都能够看见。


    仪式越盛大则越繁琐，他能消受得住，冯稚水却不能够了，没有什么比她的身体重要。


    陈伯年不仅变得诚实，还十分好说话了，在她面前，他从一个浑身脏污的人物，渐渐变成了一个通明透亮的人物，身上带着残酷、陌生又迷人的东西，不失时机地呵护关心她，两人相处起来融洽极了，少了那些叫人不愉快的火药味。


    尽管和爱人分别的悲痛还残留在心里，但冯稚水感到一阵暖意绵绵，笑了一下，回想从前的事儿来，又一次兴沧桑之感。


    不过这一次，与陈伯年有关。


    回到公馆没多久，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个许久没露面的吴叔忽然出现了。


    一段时日不见，他变得凄凉可怜，黑发就像那洒在雪地里的芝麻，只有一点点，脸上的皮肤像是失去了支撑，一层一层往下掉落，冯稚水想到了豆浆表面上冷却的薄皮，皱巴巴的。


    皮肤皱巴巴，衣服也皱巴巴，像在外边经过风吹日晒的乞丐。


    吴叔看见冯稚水，两眼含泪，一个劲儿弯腰道歉：“对不起冯小姐，对不起，当年都是我不好。”


    面对吴叔的道歉，冯稚水眉头微皱，不明所以，转头看向陈伯年寻找答案：“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陈伯年尽量语气温和：“他是我姆妈的人，当年如果不是他，或许你根本不会陷入绝境，而且......五年之后认出你来，还想着置你于死地。”


    复杂的事情，用简单几句话说出来，冯稚水愈发懵懂。


    陈伯年怕说太多，自己会控制不住怒火，使个眼色让吴叔自己解释。


    吴叔在陈伯年身边跟了一段时日，一个眼神过来就知道要干什么了，声音颤而酸楚：“当年二爷去德国之前，知道了冯小姐的姆妈在南市其实有一处地产，可是那地契被米蛀虫所骗走了，所以二爷让我替冯小姐把地契拿回来，有了地契，如果卖掉，冯小姐就能够好好读书了。可那会儿大夫人已经盯上了冯小姐，我没有听二爷的吩咐，直到冯小姐和徐大少爷谈起恋爱，我才找了个机会，借徐大少爷的手，让地契回到冯小姐的手上......二爷怨我当年没有听他的吩咐，害得冯小姐因受穷而吃了不少委屈，所以将我赶出了陈家，大夫人那边也怨我没能及时铲除冯小姐，所以.....冯小姐，我知道错了，您能不能替我和二爷求情，我的孙子生了重病，需要一笔钱，还需要一位好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