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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元夕风起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这一天,上邽城中百姓会户户张灯祈福,品圆子蜜饵。


    今儿记室呈递崔临照批阅的公文明显变少了,只要不是太急的,全部押后,因为今天崔临照有许多应酬。


    批罢公文,按照往日流程,该是崔临照接见官员、士绅的环节了,但今天,这环节押后半个时辰。


    崔临照离开政事厅,去了后宅。


    于家老宅的静和院,此刻住的便是李太夫人,初一、十五、阀府执政,要去向于家最长者问安。


    之态。


    杨灿还没回来,这件事,自然就得由崔临照代劳了。


    来见太夫人,崔临照换回了女装,穿一袭上俭下丰、宽博飘逸的深衣,极显庄重院中侍女接了崔临照进去,廊下已经挂起了上元花灯,莲灯、兔灯错落排布。


    崔临照入内之后,依照士族大礼,对李太夫人从容行礼,恭敬有度。


    “太夫人安。临照拜贺上元佳节。”


    李太夫人脸上牵起一抹稍显僵硬的笑:“夫子来啦,快坐,快坐,不要客。


    "崔临照起身,在椅上坐了,微笑看向李氏:“近日天仍冷着,夜风尤寒,不知太夫人寝食可安"李氏淡淡一笑,道:“我这身子骨,好着呢,夫子不必担心。”


    她看了眼崔临照,笑道:“夫子是我儿的老师,也是我孙儿的老师,从承霖那儿论,你我算是同辈,就不要太拘礼啦。”


    崔临照浅笑道:“礼不可废,该有的章程还是要遵守的。”


    说着,她话锋一转,道:“今日正值上元,百姓们食圆子蜜饵,夜游观灯,祛晦祈福。不知太夫人这边可有什么安排”


    李氏笑道:“老身年纪大了,可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对了,夫子近来为我于家,多操劳公事。霖儿的学业,可也劳你多多用心,不可叫他荒废了。


    心。


    崔临照微微一笑,道:“临照省得,承霖天资颇高,又是我的首徒,临照自会用李氏眉毛微微一挑,笑道:“那便好,那便好,你诸事缠身,不比老身清闲,自去忙吧,不用在老身这儿浪费时间。”


    崔临照听了,却只微微一笑,自然不会把她的客套话当真。


    崔临照陪她坐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这才叫人送上自己应节的礼物。


    一盒软糯精致的上元圆子、蜜渍饵糕,两坛窖藏醇酒,几匹暗纹云锦绸缎,辅以冬日风干腊味与时令鲜果。


    李氏满面欢喜,自腕上褪下一支翠玉镯子,亲手为崔临照戴到腕上,崔临照这才向太夫人告辞。


    “代老身送送夫子。”李夫人笑吟吟地吩咐了一句,堂下便有两个侍婢应声上前一声。


    崔临照刚刚离开她待的暖阁,李太夫人的脸色便呱嗒一下撂了下来,冷冷地哼了事到如今,她如何不知,自己儿子的这位恩师,是和杨灿那贼子一起的。


    崔临照昂首挺胸,款款而行,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姿态极是高雅。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亦步亦趋地尾随着崔临照,走在抄手游廊上。


    “夫子。”


    左边一个丫鬟,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话。


    “于阀一众宗亲长辈,至今还无一人离府。


    他们都在后宅住着呢,时而聚首,似有所图。


    "另一个丫鬟同样跟着崔临照向院外走,嘴唇微微张合,对她说着话。


    “他们举止有些鬼祟,只是他们聚首时非常小心,严令侍婢下人不得靠近,所以他们具体商量些什么,还不得而知。”


    崔临照脚步未停,依旧从容地走在抄手游廊下,平静地道:“知道了,你们不必刻意去查什么,他们图谋什么,早晚要拿出来的。


    “是。”两个丫鬟齐齐应是。


    "1崔临照清明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思索。


    过年的时候,像这种大户人家,是很讲究宗族规矩的,无论直系还是旁系子弟,都要赴家主府邸团聚守岁。


    只有官身在任、戍边、重病、丁忧等特殊事由,才可以不来,但也要修书向家主请罪,否则会被视作大不敬,是悖逆宗族。


    于阀已经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了,规矩自然更严。


    不过,一般宗亲的话,大年初一午后,就可以走了。


    亲近支脉最多留到初二,嫡房子弟才整个正月都要在老房过。


    可现在于阀的嫡房还有谁


    嫡长房现在有于承霖、于康稷,本来就在阀府。


    嫡二房现在就剩下一个于慧,虽然如今就在上可她已经嫁人,是莫家的媳妇。


    嫡三房只有一个尚未出嫁的丫头于绾绾,如今倒是正住在阀府。


    可其他于氏宗亲,大年初二就该走了,一住就住到正月十五,这就有点意思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崔临照心里盘算着,走出了月亮门儿。


    于家老宅的老祠堂,在整个府邸的最里面。


    如今,那些滞留到上元节还不肯走的于氏宗亲,正在满墙的祖先灵位下,端坐在一张张椅上。


    能在这祠堂里议事的,都是于家各房各支的族老,全都年纪不小了,白发苍苍,满面皱纹。


    为首端坐一人,是如今于阀辈分最高的于七公,双手撑着一柄鸠首拐杖,脸色阴郁。


    一位族老愤愤地道:“我于家传承近三百年,何曾如今日这般,沦落到需要仰仗一个外姓家臣主事、一介女流代掌府务的地步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另一位族老顿了顿拐杖,恨铁不成钢地道:“说到底,还是骁豹不争气!


    如今醒龙、桓虎都不在了,咱们于家这杆大旗,就该由他挑起来,可他不中用啊!”


    一位族老嗤笑一声,道:“他可倒好,跑去代来城不回来了,真是废物啊!”


    于七公顿了顿鸠首杖,沉声道:“这片疆土,是咱们的老祖宗打下来的,是属于咱们于家的。


    能由着一个外姓人作威作福


    醒龙和桓虎都不在了,骁豹又是个糊不上墙的,咱们这些族老长辈,可不能坐视于家大权旁落。”


    一位族老道:“七公,你就说吧,咱们该怎么做”


    于七公抚着白须,一字一顿地道:“急什么杨灿这个人,野心大的很!


    他在推行军政分离、军制改革,清算败逃官吏,安插他的亲信。


    你们只看见杨灿手握大权风光无限,却看不见他早已四面树敌。


    你们以为,各地家臣属吏、坞堡豪强们,对他会没有怨言挡人财路,可是在逼人拔刀子啊。


    他的一双老眼徐徐扫过祠堂中众族老:“咱们要等到他惹得天怒人怨,才是最好的时机。


    一个族老急躁地道:“七公,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的。”


    于七公阴沉沉地说了一句,道:“等今天过去,上元节都过了。


    之前,我们说,于家刚刚经历一场近乎灭顶的大灾,所以要留在上邽,陪陪受了惊的太夫人。


    可,若是过了十五还不走,只要不傻,谁都会发现有问题了。


    接下来,我们这样,咱们于阀各位宗亲,大多数都回去。


    回去的人,联络联络那些被杨灿削权、夺财、逼退的官吏,暗中结盟,以待时机。


    老夫和几位七旬以上者,继续住在阀府,这是咱们于家的地盘,阀主年纪小,不懂事,咱们得替他守着、护着。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忍不住喘了一口大气,又道:“另外,从今晚上元节开始,你们就安排家仆下人,四处传播消息,就说杨灿狼子野心,想要篡权!”


    说到这里,于七公冷冷一笑:“杨灿如今战功赫赫,是他保住了我于阀基业,我们要扳倒他,就得先毁他的名声,他的名声毁了,咱们才师出有名。


    "众族老心领神会,急忙道:“七公,你就放心吧,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杨灿是在上元节后的第三天,回到上邽城的。


    上邽作为于阀中枢城外战场尸骸早已清理完毕,破损的城墙尽数修缮,流民被分批安置在城郊屯田营地,街巷之间渐渐恢复了烟火气。


    小阀主于康稷,牵着主母索缠枝的手,率领于阀诸多宗亲、家臣、豪强、名流,一起出城迎接,声势甚为浩大。


    远远的,旌旗猎猎,那是杨灿的护军,簇拥着几辆轻车,越走越近。


    上城中的主干道,今天被封锁了,沿街有士兵持枪肃立,隔开着围观的百姓。


    临街的怀远茶楼上,满堂百姓、商贾。


    道路封了,需要先等杨总戎过去,这些茶客得等解禁才能出门。


    于是,除了茶水,他们又让掌柜的送来一些点心和干果以消磨时间,等着看杨灿的入城式。


    茶楼一角,坐着一个穿着青布直裾的少年。


    乍看是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待走近了才会发现,那张饱满匀净的鹅蛋脸,线条圆融雅致,眉如墨画,弯秀修长。


    一双杏眼澄亮温润,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唇色莹润,分明就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


    不过,她的桌角横着一口剑,看着挺唬人。


    再者,到茶楼来的,可比到酒楼的惹是生非的人少,因此倒也无人过来找她麻烦。


    茶楼里,众人议论纷纷。


    街头老李叹道:“咱们于阀,也真是流年不利。大前年死了嗣长子,去年阀主走了,今年代来城二爷也走了,死前还出了那么一档子糟心事儿。


    说到这里,他端起粗茶碗喝了一口,说道:“临了,推了一个三岁的娃娃坐堂理政,他能懂些什么”


    另一个茶客附和道:“是啊,那还不是杨总戎说了算


    先阀主只是让他临危受命,担任总戎使一职,主持军事,应对慕容阀,可没说让他兼理政务啊!现在你看,阀主府就是他当家。


    "一个茶客捏着下巴道:“既然先阀主让他出任总戎使一职,只是为了应对慕容阀的进攻,现如今战事已了,那他是不是该交卸总戎使一职了”


    有人一听,便来了兴趣:“哎,那你们说,他这次回来,会不会主动交卸战时任命的总使一职”


    “你觉得,他会交出兵权”


    “不只是兵权吧阀主年少,他为仲父,政权也是他说了算嘛!


    “你这么说可就有失公允了,阀主年幼,咱们主母可不是小孩子了,主母可以帮他拿主意嘛。


    茶楼里静了片刻忽然有个行商语气暧昧地道:“于阀主母年少守寡,风华正茂,杨总戎又正当壮年,一个是阀主之母,一个是阀主仲父,这朝夕相处的………………”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于是茶楼中的气氛开始朝着诡秘的方向发展过去。


    “啪!你这厮休得满嘴喷粪!”


    一个壮汉大怒:“尔等坐在茶楼之内,衣食安稳,满口胡言,良心何在


    慕容阀举全境兵力,连破我于阀五城的时候,人心惶惶,逃难者无数,谁敢领兵御敌了


    是杨总戎临危受命,坚壁清野、示弱骄敌、最后成功拖到隆冬腊月,方才大举反攻,一举收复失地,换了你们,谁行”


    有人悻悻然道:“他有功不假,可他战后拆分军政、清算旧臣、安插心腹也是事实!


    屁


    来。


    他终究是外姓家臣,权势盖过了主君,本就是臣子大忌,难道不该被忌惮吗”


    “我呸!如果不是杨总戎,你现在早已沦为慕容氏的奴隶,还有机会在这放“你……………你粗俗!”


    “我粗你老母,你就是欠骂!”


    “砰!”


    “哗啦!


    两个茶客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陇上民风倒真是彪悍满堂茶客居然没人上前劝阻,反而一个个笑嘻嘻地看起戏墙角,那明眸大眼的男装美少女听了他们这番言语,一双好看的眉,不由轻轻颦了起来。


    这个杨灿,究竟是什么人他若真的私德败坏,以奴奸主,更野心勃勃,篡我于“哼!”鹅蛋脸的美少女冷嗤一声,把手按在了剑鞘上。


    “我于绾绾便持此剑,趁那夜阑人静之时,潜入他的内室,取他项上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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