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父?”
于女侠结结巴巴地反问,脑子里一团浆糊。
“不对啊,我是康稷的姑姑,他是康稷的姑父……,呸!仲父,这么论,我俩平辈儿啊,这咋还差了辈呢?”
于绾绾还没想明白,杨灿...
雪原之上,寒风骤然一滞。
不是风停了,而是人的呼吸与嘶吼、马的喷鼻与悲鸣、兵刃相击的刺耳锐响……所有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齐齐卡在喉头,只余下一种沉闷而粘稠的嗡鸣,在耳道深处震颤。
符乞真的人头悬在索醉骨高擎的槊尖上,发髻散乱,灰白须髯沾满血浆,双目圆睁,瞳孔却已失焦,凝固着最后一瞬的惊愕与荒谬——仿佛至死都未能理解,自己为何会倒在这样一场溃逃里,死于一个红衣女子手中,而非沙场正面对决,更非病榻弥留。
那颗人头被冻得泛青,脖颈断口处翻卷的皮肉边缘结了一层薄霜,血珠尚未全干,便被北风刮成暗褐斑块,黏在银亮槊尖上,像一枚粗粝的印章,盖在凤雏城烧红天幕之下这页惨烈史册的最顶端。
“族长死了!”
最先崩溃的是中军亲卫。他们本就是符乞真贴身拱卫,见主将尸首被挑于敌槊,登时魂飞魄散,有人当场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凄厉;有人丢掉兵器,伏在鞍上嚎啕,涕泪横流;更有甚者竟调转马头,不管不顾撞向己方阵列,只求离那杆染血长槊越远越好。
玄川部其余各路残兵,本就如惊弓之鸟,此刻再闻此声,再睹此景,士气彻底崩为齑粉。方才尚能勉强结阵、倚仗人数稍作顽抗的数十骑,霎时间如沸汤泼雪,轰然溃散。有人向西,有人向东,更多人则本能地拨马向北——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是故土,是生路,哪怕明知身后追兵如影随形,亦比直面死亡更令人心安。
索醉骨胸膛剧烈起伏,银甲缝隙间蒸腾着白气,大红披风早已破烂不堪,左肩甲叶被一刀劈裂,露出底下染血的软甲衬里。她左手握刀,右手拄槊,槊尖垂落,符乞真人头随之晃荡,脖颈断口处血水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绽开细小而狰狞的梅花。
她没笑,也没喘息,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淬火寒铁,扫过四野。
所过之处,溃兵纷纷侧目,不敢直视。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掂量这群败军还剩几分可碾之骨、几两待割之肉。
“断霜。”她声音低哑,却穿透风雪,“传令:东线放三十骑,西线放五十骑,虚张旗鼓,佯作合围之势。”
断霜应声抱拳,策马疾驰而去,马蹄踏起碎雪如霰。
“斩月。”索醉骨语速未缓,“带二十精锐,沿溃兵马蹄印追三十里,专截其辎重队、伤兵营、妇孺车驾——不留活口,不收俘虏。”
斩月眸光一凛,银牙轻咬下唇,颔首领命,转身即走。
“挽星、摘月。”她点名剩下二女,“随我亲率百骑,衔尾直扑北面雪谷隘口。符乞真既死,其子符云峥若未死,必藏于其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挽星、摘月齐声应喏,神色肃杀。
索醉骨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银甲映着远处火城余烬,恍若一道撕裂寒夜的冷电,率先冲入溃兵洪流。身后百余骑紧随而上,马蹄翻飞,踏碎积雪,也踏碎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抵抗意志。
雪原之上,玄川部溃兵已不成军,唯余仓皇奔命的剪影,在赤红天幕与惨白雪野之间,拉出一道道仓皇、扭曲、终将消散的墨痕。
而就在索醉骨率众北进之时,杨灿却勒住了缰绳。
他胯下汗血宝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团团白雾。樱弑仍坐在他身前,屁股底下垫着半幅撕下的内袍,脸蛋微红,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已悄悄挺直了背脊,双手攥着马鞍桥,指节泛白,一副“我很好,我能行”的倔强模样。
杨灿没看她,目光沉沉,落在索醉骨远去的背影上。那抹大红在雪色里明明灭灭,像一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总戎大人……”樱弑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属下……真不是故意的。”
杨灿终于侧过脸,目光掠过她额角被风雪刮出的细小血口,掠过她冻得发紫的耳垂,最终落在她紧紧攥着马鞍桥的手上。
“你算准了我会接你。”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锥凿地,“也算准了,我若接你,必失一槊之机。”
樱弑眼睫一颤,没吭声。
“你更算准了,索醉骨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杨灿顿了顿,喉结微动,“所以你那一翻,翻的不是斧刃,是人心。”
樱弑终于抬起眼,撞进他幽深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怒意,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以及一丝……极淡、极冷的兴味。
“属下……只是想帮主公。”她声音轻了下去,却异常坚定,“索将军心气太高,若让她亲手斩了符乞真,往后这凤雏城之功,便全归索氏一门。杨家儿郎浴血半宿,岂不成了陪衬?”
杨灿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颈间系着的玄铁护颈。护颈内侧,刻着两行细小篆字:“虎贲无双,忠勇不移”。
他将护颈递到樱弑面前。
“拿着。”他说,“从今日起,你归我亲卫营,授‘斥候校尉’衔,领三十骑,专司战场穿插、敌情侦缉、关键人物狙杀——不必请示,临机决断。”
樱弑怔住,随即双膝一屈,竟在马背上单膝跪倒,额头重重抵在杨灿冰冷的护膝甲片上:“谢总戎大人信重!樱弑……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杨灿没扶她,只将护颈塞进她手中,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凉得惊人。
“起来。”他语气平淡,“去把西面那支打着‘云’字旗的溃兵给我揪出来。符云峥若在其中,生擒;若不在,斩旗,焚甲,一个不留。”
樱弑霍然起身,将玄铁护颈紧紧攥在掌心,转身纵马而去,背影利落如刀锋出鞘。
杨灿这才调转马头,望向战场东南角。
那里,杨竞舟正率部清理残敌,刀光翻飞,人头滚落。而更远处,索故——索醉骨之弟,一个面容冷峻、眉宇间与索醉骨有七分相似的年轻将领,正指挥着数百骑,以扇形阵缓缓推进,驱赶、压缩着剩余玄川溃兵的活动空间。他并未急于追击,而是稳扎稳打,将溃兵逼向索醉骨所指的北面雪谷隘口,如同牧羊人驱赶受惊的羊群,赶向早已设好的围猎场。
杨灿嘴角微微一扬,不是笑,而是某种确认——索故,果然不负其名。索氏一门,非止索醉骨一柄快刀,更有索故这般沉稳如山的砥柱。
他双腿轻磕马腹,汗血宝马迈开长腿,不疾不徐,汇入索故的骑兵洪流之中。所过之处,将士自动让开道路,无人喧哗,唯有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与战马粗重的呼吸。
索故闻声回头,见到杨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随即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杨总戎。”
“索将军。”杨灿回礼,目光扫过索故麾下骑士——人人甲胄齐整,刀锋雪亮,马匹精神抖擞,显然此前并未经历惨烈搏杀,而是养精蓄锐,专为此刻的围猎而设。
“符乞真既殁,玄川部已是无首之蛇。”索故声音低沉,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质感,“其子符云峥,年十七,性阴鸷,擅机变,素为其父所倚重,常代掌部落军务。今夜若脱身,必成后患。”
“符云峥在哪?”杨灿问,目光如鹰隼,扫过混乱战场每一处阴影。
索故抬手,指向北面一处被风蚀出巨大豁口的雪崖:“雪谷隘口,三面环山,唯有一径可通。符乞真老谋深算,必早在此处设下伏兵接应。方才溃兵虽乱,但有十余骑精锐,始终护着一辆黑篷马车,车辙极深,显是载有重物。那车,正是往雪谷方向去了。”
杨灿顺着所指望去。风雪渐密,雪谷隘口隐在灰白雾霭之中,只余一道黝黑窄缝,仿佛大地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伏兵?”他冷笑一声,“符乞真若真留了伏兵,此刻该是杀出来救主,而非躲在暗处观望。”
索故眸光一闪:“总戎之意……”
“伏兵若在,早该现身。既然不见,要么已被索将军此前的斥候拔除,要么……”杨灿眼中寒光暴涨,“根本就是个幌子!符云峥根本不在车里,甚至不在雪谷!他在等,等我们所有人都扑向雪谷,等这场大火烧尽最后一丝耐心,然后……从另一条谁也想不到的路,遁入茫茫雪原!”
索故脸色微变,瞬间明白过来:“西面!白狼坳!”
杨灿颔首:“白狼坳地势低洼,积雪深厚,马蹄难行,寻常斥候绝不会深入探查。但符云峥若想活命,必选此地——那里,有他父亲三年前秘密开凿的一条冰窟甬道,直通三百里外的冻湖!”
索故瞳孔骤缩:“冰窟甬道?此事……”
“我知。”杨灿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木兰大会时,符乞真酒后失言,曾吹嘘此乃‘玄川龙脉’。我记下了。”
索故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胸膛起伏,随即猛地一挥手:“传令!所有骑队,即刻转向西面!目标——白狼坳!索故愿为先锋!”
杨灿却抬手按住他挥下的手臂。
“不必。”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继续压向雪谷,虚张声势,引蛇出洞。我带亲卫营,走白狼坳。”
索故一怔,随即了然。这是将最大的功劳,也是最险的活计,交到了自己手上。雪谷若空,他便是诱敌主力;雪谷若有伏兵,他便是正面强攻的利刃。而白狼坳……九死一生。
“总戎……”索故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紧。
杨灿已拨转马头,汗血宝马四蹄腾空,踏雪而起,玄甲在火光映照下,竟似流动着熔岩般的暗红光泽。
“记住。”他背对着索故,声音随风飘来,清晰无比,“符云峥不死,玄川不灭。此战之果,不在凤雏城,而在白狼坳。”
话音未落,人马已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撕裂风雪,直扑西面那片被浓重阴影笼罩的、死寂的雪坳。
索故久久伫立原地,望着那道黑色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抹去眉梢凝结的一粒冰晶。他回身,目光扫过麾下将士,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听令!全军转向——雪谷!给我擂鼓!擂最响的鼓!喊最大的声!让整个草原都知道,玄川的王,死在了这里!”
鼓声,骤然炸响。
咚!咚!咚!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下,又一下,敲在溃兵的心坎上,也敲在索醉骨即将抵达的雪谷隘口那道狭窄的黑缝之上。
而此时,在雪谷隘口那道黝黑缝隙深处,风雪被高耸的雪崖隔绝,只余一片诡异的寂静。
十几支火把在岩壁凹陷处幽幽燃烧,映照出一张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为首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形瘦削,裹着厚重的貂裘,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子阴沉如水的戾气。他一手按在腰间弯刀刀柄上,指尖冰凉,另一只手,正缓缓摩挲着挂在胸前的一枚青铜铃铛。
铃铛古拙,表面蚀痕斑驳,内里却无铃舌,只余空腔。
少年符云峥抬起头,望向隘口之外,那片被鼓声震动的、沸腾的雪原。
鼓声如雷,震得岩壁簌簌落雪。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是毒蛇吐信前,鳞片在暗处无声的翕张。
第417章 同心!同心!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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