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少，”他开口，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今晚……手气似乎不太顺？”


    叶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就像以前输掉些“小钱”时那样，说句“运气不好下次再来”，可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次输掉的，恐怕远不是他能轻松一笑置之的数目。那团模糊的数字阴影再次沉甸甸压下来。


    “我……”他勉强发出一个音节，指尖冰凉，无意识地抠着丝绒台面。


    秦宣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径直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恭敬地递上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打印清晰的流水单，纸张挺括，边缘锋利。


    秦宣用两根手指夹着，慢条斯理地推到叶瑜面前。


    “玩归玩，账得清。”他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字字如刀，“叶少今晚一共借了场子里……三个亿零两百万。零头我给你抹了，算三亿整。都是熟人了，利息按最低的走。”


    三亿！


    这几个字，狠狠扎进叶瑜的耳膜，穿透混沌的脑海。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一行行数字刺目惊心。


    他什么时候借了这么多？他明明只是用范符给的钱和自己的积蓄在玩……是了，那些“兄弟”不断劝他“加注翻本”，一次次将筹码推到他手边，他晕头转向，只当是“暂借”，签了什么单子似乎也记不清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料。三个亿！把他现在名下所有能动用的东西全卖了，恐怕也凑不齐这个数！父亲如果知道……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琥珀色的瞳孔紧缩，里面盛满了濒临破碎的慌乱。


    秦宣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见过太多次赌徒崩溃的表情，懊悔的、疯狂的、绝望的。


    但叶瑜实在是……美丽。连恐惧都美得惊心动魄，像一件顶级瓷器即将迸裂前，那惊心动魄的脆响。


    他欣赏了一会儿叶瑜濒临崩溃的表情，才不紧不慢地又加了一句，像是好心提醒：“哦，对了，这还不包括叶少你之前陆陆续续欠下的那些……加起来，大概有个三个亿一千万吧。之前叶少手气好，赢得多，我也没急着催。不过最近嘛，我也有些周转需要。”


    三亿零一千..万！


    叶瑜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坐不稳。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转，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模糊而扭曲，带着嘲弄的冷光。


    他像个即将溺毙的人，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目光慌乱地扫过秦宣，扫过周围那些此刻面无表情的“兄弟”。


    “秦……秦宣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和最后的侥幸，“你……你开玩笑的吧？我们……我们不是兄弟吗？那些钱……我会还的，要不你再宽限我几天，我……我找我爸……”


    “兄弟？”，秦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从喉咙里低低滚出一串笑声，那点白色的虎牙在幽光下再次闪过寒芒，“叶瑜，我的好弟弟，赌桌上的债，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这是规矩。”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他慢悠悠地绕过长桌，走到叶瑜身边，俯身，一只手重重按在叶瑜单薄颤抖的肩上，几乎要将他压进椅子里。灼热得近乎滚烫的呼吸，故意喷在叶瑜冰冷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湿黏的恶意：：


    “找你爸？可以啊。不过叶叔叔要是知道，他儿子不仅烂赌成性，还在外面欠了这种地方三个亿的高利贷……你猜，他是会替你还钱，还是会直接打断你的腿，把你扫地出门？”


    叶瑜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惨白如纸。秦宣的话像锋利的刀子，捅破了他最后自欺欺人的幻想。家里早就将他放养，如果知道……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看不到任何出路。


    秦宣满意地感觉到掌心下身体的剧烈颤抖。他松开手，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但眼神却像黏腻的毒蛇，缠绕在叶瑜脆弱的脖颈上。


    “当然，做哥哥的，也不是完全不讲情面。”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诱哄般的柔和，像毒蛇吐信，“钱嘛，总归是身外之物。叶少你人在这里，就是最大的本钱，是不是？”


    他想了很久。


    秦宣审视着眼前这张即便惨白也惊人漂亮的脸，心底那点模糊的痒意终于清晰——他发现自己挺喜欢叶瑜，喜欢这具身体，喜欢他琥珀色的眼睛与弯弯的眉。


    与其一直心里惦记，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人彻底弄到手。而且分文不花，得到一个又漂亮又纯，家世还拿得出手的老婆，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叶瑜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秦宣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完全陌生的、令人骨髓发冷的贪婪。那不仅仅是对钱的贪婪。


    秦宣伸出手，指尖近乎轻佻地拂过叶瑜冰凉滑腻的脸颊，感受着那惊人的触感，声音低得像恶魔的絮语：


    “这债，我们可以换种方式……慢慢还。”


    赌场昏黄的光线下，叶瑜独自瘫坐在空荡的赌台边，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漂亮瓷偶。秦宣已经带着人离开了，只留下那句暧昧又恐怖的话，和一个最后通牒：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赌场的。午夜的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寒冷，却吹不散心头的恐惧。


    突如其来三个亿的债务，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将他压得粉身碎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休，估计是范符。大概是问他回家了没。


    往常他会不耐烦地敷衍，或者干脆不接。可现在，那持续的震动却像一根细微的救命稻草，在无边的黑暗冰海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手指颤抖着，几次才滑开接听。


    “喂？小瑜？你在哪儿？回家了吗”，范符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压抑着不耐的关切，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公寓。


    叶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叶瑜？”范符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背景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像是立刻站了起来，“说话！你怎么了？在哪儿？”


    “……范符……”叶瑜终于挤出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惊惶，“我……我好像……闯大祸了……”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试图说出“欠了钱”、“很多”、“秦宣”，但巨大的恐惧让他逻辑混乱，只是反复喃喃“完了”、“怎么办”。


    范符在那头听着，眉头越拧越紧，脸色沉得吓人。


    他打断了叶瑜混乱的叙述，声音急促：“发定位给我。现在。待在原地别动，不要怕，等我过来。”


    电话挂断了。叶瑜靠着冰冷的路灯杆，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紧了膝盖。


    范符熟悉的声音奇异地给了他一点点虚浮的支撑。至少……至少还有个人会来。虽然来了之后，肯定又是一场雷霆震怒。


    他不敢想范符知道具体数额后的反应。


    更不敢想，如果范符也不管他了，他该怎么办。


    今年初冬格外冷，外面简直寒风刺骨，叶瑜想。不然为什么他缩在温暖昂贵的羊绒外套里，骨头缝里却依旧渗出无穷无尽的冷。


    第64章 豪门贵公子10


    接到叶瑜那通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电话后，范符心口猛地一揪，再顾不上其他，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公寓门。


    电梯下行得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叶瑜最后那句破碎的“我完了”和抑制不住的哽咽。


    那个娇气又任性的小祖宗，到底惹了多大的祸，能怕成那样？


    一路疾步走到地下车库，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良经理”——他亲手从公司发掘培养的左膀右臂，能力出众，行事稳重，若非真有急事，绝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贸然打来。


    若是平时，范符必然会接。可此刻，叶瑜惊慌无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让他心神不宁。


    一边是等待处理的公事，一边是明显处于危险中的叶瑜。


    就接一下，问清楚，马上挂。 这个念头在焦虑中占了上风。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引擎启动，迈巴赫滑出车位的同时，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喂，良经理，什么事？长话短说，我这边……”


    “范总，临安那个项目的最终协议出了点问题，对方临时要求修改核心条款，可能涉及……” 良经理清晰干练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范符的注意力被瞬间拉扯。他一边试图理解对方语速很快的汇报，一边习惯性地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出车库，冲进沉沉的夜色里。视线本能地扫向前方路况，大脑却在高速处理着电话里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