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知洲藏身的角落望去，可以清晰看见那些人脸上尚未干涸的猩红。


    秦宣的嘴唇发白，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可怕了……他们、他们真的会杀人……”


    陆知洲的眉骨紧拧，：“这里是公海。”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关磨出来的，“他们早有预谋。”


    *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


    叶瑜站在原地，赤着的脚趾无意识地蜷紧。范符终于没忍住，一把将他拽了过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进怀里。


    “喂，到底怎么了？”范符盯着叶瑜的脸，俊美的五官绷着，眼底满是审视与怀疑。


    叶瑜不说话，小脸瘪着，唇抿成一条线。


    宁诤凑过来，歪着头打量他，语气带着玩味：“怎么，是不是……傻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什么。


    叶瑜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瞬间瞪圆了，恼怒的光几乎要溅出来：“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宁诤不怒反笑，眉眼弯起来，声音拖得长长的：“哎——瑜少爷醒了。”


    “滚。”叶瑜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范符的手臂还黏黏糊糊地缠在他腰间，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语气却放软了，带着那种哄小孩似的调子：“那叶少到底怎么了嘛，说出来听听。”


    不知何时，那些平日里被叶瑜呼来喝去的跟班们，已经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他们身形高大，几乎将他团团围在中央，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就像跌入狼群的羔羊。


    “老大，说出来嘛——”


    “叶少怎么在发抖啊？”


    有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裸露的手臂。那触感冰凉，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黏腻。


    “不会是……害怕我们吧？”宁诤嘻嘻地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哈。


    害怕？他有什么好怕的。


    一群不过是……他养的狗而已。


    叶瑜定了定神，将那股莫名窜上脊背的凉意压下去，抬起眼，语调尽力维持着平日的骄矜：“最近老做噩梦，很奇怪。”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总是梦到……船翻了。”


    窗外，乌云密布。


    酝酿了一整日的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


    几个人还没说话。


    船舱内忽然响起尖锐的紧急警报，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每个人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谢浮舟抓起呼叫机，眉头微蹙：“奇怪，不是说好……”他看了一眼时间，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这还差一个小时呢。”


    范符也察觉出不对，刚要开口，呼叫机里却传来急促的、夹杂着电流的嘶喊：“喂喂喂——范少！暴风雨来了！这次是真的！不是演习！重复，不是演习！”


    对面的声音慌乱得几乎变调。


    宁诤刚想说什么，却被叶瑜猛地打断。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颤抖：“要开始了……要开始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那双杏眼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闪烁的泪珠。


    谢浮舟皱紧眉头。他一向是无神论者，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上前一步，想伸手按住叶瑜颤抖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安抚的话——


    然而话未出口，船身突然一晃。


    海面陡然立起。


    第一波巨浪毫无预兆地撞上船舷，整艘游轮剧烈倾斜，贵宾室里所有没固定的物件哗啦啦砸向一侧。


    舷窗外，原本只是乌云密布的海面骤然翻涌起滔天巨浪，像苏醒的巨兽张开獠牙。玻璃被海水砸得“砰”然作响，刺耳的水流声瞬间吞没了一切人声。


    范符下意识伸手去抓叶瑜——那截白皙的手腕就在咫尺之间，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但下一瞬，一道遮天蔽日的浪墙劈头盖下，整艘船被巨力猛的一冲，像玩具般倾斜、翻滚。


    天旋地转。


    黑暗降临。


    所有意识，都在那一刻陷入冰冷的混沌。


    第87章 欲望游轮7


    叶瑜是被海风吹醒的。


    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晃动的绿意。


    他躺在一棵树下，身下被人细心地垫了厚厚一层干软的草叶，像是刻意收拾出来的，他的身上也盖着一件深色的男式外套。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


    可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从左腿窜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针直刺进骨头里。


    叶瑜没忍住，低低地“嘶”了一声，那双漂亮的杏眼瞬间漫上一层水雾，细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这才看清，自己的左腿被人用布条细细包扎起来。


    布条应该是从哪件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此刻已经被血洇透，透出暗红的颜色。腿完全使不上力，大约是伤到了骨头。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叶瑜抬起手揉了揉眼睛，那张粉白的小脸上蹭了几道灰痕，配上迷茫的神色，像一只刚从哪个角落被拎出来的小猫。


    “好奇怪……”他咬着下唇，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茫然，“我不是在医院吗？怎么……怎么在这里？”


    他费力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是灰蓝色的海，浪花一层层舔舐着沙滩。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叫不出名字的树，绿得发黑，看不到尽头。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过来，吹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荒岛。


    叶瑜皱着眉，努力回想。


    记忆的最后，是……好像是范符出了车祸，他正打算去医院看看他。顺便，顺便借点钱。赌债快到期了，那群人催得紧，他实在没办法。


    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地方？


    “好奇怪。”他又喃喃了一遍。


    *


    另一边，范符和谢浮舟他们正艰难地走在沙滩上。


    从昏迷中醒来后，几个人第一时间返回了游轮残骸。那艘曾经价值千金的奢华游轮，如今像一只搁浅的巨兽，支离破碎地斜插在礁石与沙滩之间，海水一遍遍冲刷着它的伤口。


    海面上漂浮着碎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燃油混合的刺鼻气味。他们在残骸里翻找，搜集任何能用的东西——食物、淡水、急救包。


    可越是搜寻，心就越往下沉。


    “该死的！”谢浮舟狠狠踹了一脚身边的残木，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修养。


    他脸上挂了彩，额角的血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配上那双阴沉的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戾气。


    范符也好不到哪去。衣服湿透，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前，手臂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简单包扎了，血还是往外渗。


    宁诤脸色更差，阴鸷得像能滴出水来，一路上没开口说一句话。


    死的人太多了。


    那几个常跟他们混在一起的公子哥，一个都没逃出来。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漂在水里，有的卡在变形的舱门间，还有淋浴房里那几个，脸上的狞笑面具还没摘，人却已经凉透了。


    一个不剩。


    更让几人心慌的是——叶瑜不见了。


    他们把残骸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几人拖着湿透的身体和搜刮来的零星物资，踉跄地走在荒芜的海滩上。海风一吹，湿衣服贴在身上，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意。身体疼，心里更堵。


    *


    叶瑜正费力地想站起来。


    他等了很久，久到海风把嘴唇都吹得发干发裂。给他包扎的那个人一直没回来。他寄希望于那人能出现，可四周除了风声和浪声，什么都没有。


    风越来越大了。那件外套虽然盖在身上，可裸露的小腿和脚踝还是被风吹得发红。


    叶瑜漂亮的眼睛几乎要被吹出泪来，眼眶泛着浅浅的红，睫毛湿湿地粘成一缕一缕。


    他咬了咬牙，双手撑地，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就在这时，余光捕捉到了远处的几个黑点。


    有人！


    叶瑜眯起眼，努力辨认。那几个身影正沿着沙滩往这边走。距离很远，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人的轮廓……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是范符！


    虽然不认识他身边那两个人，但范符他太熟了，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范符！范符！”叶瑜几乎是拼尽全力喊出声，声音虽然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但还是传了出去。


    海岛空旷，尽管距离不近，宁诤还是听见了那声呼唤。他脚步一顿，眯着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范符怔了一下，下一秒，几个人几乎是跑着往这边赶来。


    等他们走近，叶瑜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盯着范符，语气里带着委屈和嗔怪：“喂，你就把我扔在这里吗？我腿都伤了，你跑哪去了？”


    范符一愣，还没开口，谢浮舟已经抢在前面：“我们去游轮上找东西了。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