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兮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不像平时那样会凑上去问东问西，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等落千山说完。


    简知收回目光，往合欢宗的方向走。殷长思走在他旁边，折扇不知道又从哪儿变出来了，摇得慢悠悠的，边走边说：


    “刚才那一下，够意思吧？”


    简知说：“够意思。以后师尊就是我亲师尊。”


    殷长思挑了挑眉，折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怎么，以前是后的？”


    简知摸了摸脑门，没接话。


    殷长思也不追问，摇着扇子走了几步，突然说：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看家也不是什么轻松活儿。我门下就剩你一个弟子了，宋清源走之前把他那堆蛐蛐罐子托付给你了，说每天要喂水，不然回来找你算账。”


    简知的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会养蛐蛐。”


    殷长思头也没回：“那你学。”


    ---


    江临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从主峰到落千山那座山的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每一步都踩得不踏实，像是脚下的石阶变软了，踩下去会陷一点。


    他走在落千山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落千山的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


    他盯着那片竹青色的布料看了一路，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在广场上听到的那句话。


    “凡筑基以上的弟子，都要参加。”


    他还没到筑基，不用去。


    但师尊要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到了山脚下，落千山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临兮也停下来，抬起头，对上落千山的目光。


    那张脸还是那样，清冷，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看得出来，落千山在等他先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咽了一下，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最后他放弃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落千山没有催他，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等他。


    风吹过山道，把两旁的松树吹得沙沙响，有几根松针落在江临兮的肩膀上，他没有察觉。


    过了一会儿，江临兮抬起头来，声音稳了很多：


    “师尊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江临兮点了点头，又问：“去多久？”


    落千山说：“不确定。”


    江临兮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落千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江临兮跟在后面，这次他走得很近，近到能看见落千山衣摆上被风吹起来的褶皱。


    他盯着那片竹青色的布料，心里想，三天。


    那天晚上江临兮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顶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最后平躺着盯着房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了很多事情——师尊走了之后他每天要干什么，课还要不要上，食堂的饭一个人吃还是去找简知，师尊在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受伤。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被吓了一跳，在脑子里呸了两声，小声说了句“不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闷闷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不太规律。


    他闭着眼睛数心跳，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走神了，又开始想别的事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落千山的时候——收徒大典上，他站在角落里，觉得自己肯定不会被选上，那么多厉害的弟子，落千山怎么可能选他。


    然后落千山的手指往他这边一指，轻描淡写的，像是在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说“弟子，就他吧”。


    他当时吓得差点跪在地上，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丢人，但他从来没跟落千山说过，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他又想起七巧节那天晚上，落千山在河边伸出手来拉他站起来。


    那只手修长，微凉，握着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额头撞在落千山的肩膀上。


    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他把被子拉下来，重新平躺好，盯着房顶。


    月光已经从窗户移到了墙角，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他想了想，师尊要走了，他不能表现得像个小孩。


    师尊是去办正事的，他应该让师尊放心。


    他这么想着，觉得很有道理，于是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红色的缎面布料和一捆金线。


    他把布料和金线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剪裁。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又亮。


    他的针线活不算好，小时候学过一点，但很久没做了，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他也没吭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缝。


    缎面布料很滑，不好控制，他缝了拆、拆了缝，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终于缝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形状。


    金色的符文是他照着书上描的，描了好几遍才敢下针，绣出来的样子远看还行，近看歪歪斜斜的。


    他把平安符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红色的缎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金色的线反着细碎的光点。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了翘，把平安符小心地放在枕头下面，躺回去，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42章 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好好照顾江临兮


    第二天一早，简知在院子里吃早饭，江临兮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食盒，看见简知在吃饭，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着。


    “食堂新做的，”他说，“多拿了一份。”


    简知看了他一眼，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说了句“谢了”。


    江临兮在对面坐下来，没有吃，只是坐着。


    简知吃完一块桂花糕，又喝了一口粥，问他：“你今天没课？”


    江临兮说：“有，还早。”


    他顿了顿，又说：“简知，你知道魔界那边是什么样的吗？”


    简知说：“不知道，我又没去过。”


    江临兮点了点头，又说：“你觉得危险吗？”


    简知看了他一眼，说：“应该有点危险，不然不会派这么多人。”


    江临兮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又问：


    “那筑基以上的弟子都能去，是不是说明筑基以上就够用了？”


    简知想了想，说：“理论上是的。”


    江临兮点了点头，把这个答案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站起来说“我去上课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中午食堂见”，然后快步走了。


    接下来两天，江临兮每天下课之后都会来合欢宗坐一会儿，有时候跟简知喝茶，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没有提落千山要走的事，简知也没有问。


    第三天傍晚，简知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裳，江临兮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缎面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符文，针脚不算工整，但能看出来缝得很认真。


    他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坐下来，而是直接走到简知面前，把平安符递过来，说：


    “这个给你。”


    简知接过来看了看，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线头没藏好，歪歪扭扭的。


    他抬起头，江临兮的表情很平静，说：


    “你帮我带给师尊。”


    简知把平安符在手里转了一圈，说：


    “你自己给他不是更好？明天才出发，你还来得及。”


    江临兮摇了摇头：“你帮我带给他。我自己给的话，他会觉得我在担心他。”


    简知看着他，他继续说，语气里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措辞：


    “我知道他不需要这个，他那么厉害。但我还是想给他。你帮我带给他就行，不用特意说是我做的，就说是你买的。”


    简知在心里讲：“你看我像是会给落千山买平安符的样子吗？”


    34：“嗯……你卖还差不多。”


    简知把平安符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江临兮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回去了”，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句“明天我去送他”，然后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