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思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着简知，问了一句：“你这是在道歉？”


    简知把目光从殷长思脸上移开，落在老槐树的树根上，说了一个字：


    “嗯。”


    殷长思笑了，眼睛弯起来，泪痣跟着往上挑了挑。


    简知听见那声笑，把目光从树根上移回来，看着殷长思，眉头微微皱起：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殷长思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简知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不用道歉，撒个娇就可以了。”


    简知面无表情：“神经。”


    殷长思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简知……你变了。是因为我在魔界呆太久了吗？没回来陪你？回来也没给你带礼物？”


    他说着，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空空的，五指张开，那副委屈的样子做得十足。


    简知看着那只空着的手：“怎么可能，你又没有义务要陪我。”


    殷长思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了一下。他看着简知，嘴角慢慢翘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


    “你这语气……是怪我了还是想我了？”


    简知张了张嘴，话没说完，因为殷长思的手从袖子里又抽出来了一次，这次捏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上串着一颗很小的玉珠，玉珠是深红色的，和红绳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珠子。


    他把红绳举到简知面前，简知能看清红绳的编织纹路。


    不是普通的平结，是一种复杂的如意结，每一扣都收得很紧，编织的人显然花了很长时间。


    他也能看清玉珠表面打磨的光泽，还能看清殷长思捏着红绳的手指，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扇子磨出来的。


    殷长思：“喜欢吗？保平安的。”


    他的目光从简知脸上移到他腰间那张红色的面具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了。


    那个停顿很短，但简知注意到了，殷长思看面具的眼神和看红绳的眼神是一样的。


    简知看着那根红绳，沉默了好几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他不确定是因为殷长思站在他面前，还是因为夕阳太晒。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重复了两次，像是在做一个不太确定的决定。


    殷长思没有给他做完决定的时间。


    他伸手拉住了简知的手腕，手指扣在腕骨上，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怕捏疼他又怕他缩回去。


    简知的手腕很细，殷长思的拇指和中指几乎能扣成一个圈，这个事实让殷长思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他把红绳绕在简知的手腕上。第一圈的时候，他的指尖擦过简知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简知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着，比平时快。


    殷长思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绕第二圈。


    第二圈绕完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简知的脉搏上按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那一下跳动。


    简知的手指蜷了一下，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殷长思打了个结，结打得很小，藏在玉珠下面，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松开简知的手腕，而是保持着握住的姿势，拇指在腕骨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很慢，慢到简知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上那层薄茧的纹路。


    简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殷长思的手指从简知的手腕上滑下去，滑过掌心。


    简知的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殷长思的指尖沿着那道纹路慢慢往下走，像是在描一条地图上的路线。


    走到指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岔开，插进简知的指缝里，然后扣住了。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简知能感觉到殷长思掌心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要暖一些。


    殷长思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扣在他手指之间的感觉很清晰，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


    殷长思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把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简知的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颗泪痣刚好在阴影的边缘，一半暗一半亮。


    他说：“之前答应教你功法，一直没教。大比之后，我教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说“我教你”的时候，拇指在简知的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盖章。


    简知把手抽回来了。


    动作不快，但很坚决。抽回来之后他把手揣进了袖子里，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殷长思掌心的温度，指缝间还留着殷长思手指扣过的触感。


    他看着殷长思，说了一句“神经病”，然后转身走进院子。


    他的步子很稳，背影很直，但殷长思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殷长思站在院门口，看着简知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简知拐弯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回，拐过去不见了。殷长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又松开了。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靠在院门框上，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笑了一下。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简知手指的温度。


    他把手指慢慢合拢，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68章 不过某个小傻子没认出来呢？


    无情道的山峰上，江临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


    落千山去主峰交比赛报告了，走之前说“很快回来”，但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江临兮手里攥着那团红线，红线在他掌心里绕了好几圈，被他攥得有点皱。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红线，手指无意识地在线上来回摩挲，红线的颜色衬得他的手指白得几乎透明。


    他在想一个问题，从秘境出来之后就在想，想了一路。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他站起来，把红线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转过身。


    落千山从山道上走上来，他走到院子门口，看见江临兮站在石桌旁边，表情顿了一下，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着江临兮。


    江临兮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一些：


    “师尊，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你可以不回答的。”


    落千山看着他：“你问吧。”


    声音还是那种清冷的调调，但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给一个紧张的人让路。


    江临兮又深吸了一口气，把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那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你是不是……在醉香楼跳过舞？”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松针从树上落下来，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慢悠悠的，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落千山看着江临兮，没有立刻回答。


    落千山在做一个决定：是正经回答他，还是逗他一下。


    但是这完全戳中了他内心的恶趣味，所以他选了后者。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眉眼弯下去，整张脸从清冷变成了鲜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逗弄：


    “对啊，还有人叫我仙女姐姐呢……”


    江临兮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直蔓延到耳尖，蔓延到颧骨，蔓延到额头，整个人像被人在身后点了一把火。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字：“师……”


    落千山没给他机会，继续说：


    “不过某个小傻子没认出来呢？”


    江临兮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在醉香楼干的事。


    他的脸更红了，红到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看不清了。


    他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落千山看着他，目光从他红透的耳尖移到他的眼睛，又从他的眼睛移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


    江临兮的指节泛白，袖口的布料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落千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喜欢吗？”


    江临兮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茫然：


    “喜欢什么？”


    落千山：“我女装。”


    江临兮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


    他看着落千山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双平时清冷此刻却带着一点促狭的眼睛，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地上那几根松针上，落在自己鞋尖上，就是不看落千山。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