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千山没有说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仔细看的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也蜷着,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嵌得比江临兮还深。
简知也不催江临兮,就那么等着。
34:“咱俩的任务好像要完成了。”
简知:“难说……任务有说必须让他俩走完一生吗?”
34:“没要求,不过还好啦,只要江临兮不黑化,问题不大。”
殷长思偏头看了简知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凉亭外面的花圃上。
那丛紫藤已经完全谢了,剩下干枯的藤蔓缠在架子上,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堆被遗弃的旧绳子。
南宫阙看着自家兄弟。
心里着急。
你倒是说啊,你刚才跟落程硬刚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什么“那又怎样”,什么“两情相悦”的。
现在正主站你面前了,你哑巴了?
江临兮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从鼻腔进去,胸腔鼓起来,肩膀也跟着往上抬了抬,像一只正在充气的皮球,一点一点地鼓起来。
他停了片刻,然后又慢慢吐出来,像是把刚才吸进去的勇气又全放掉了,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半截。
落千山还是没说话。
江临兮深吸了第二口气。
这回吸得比刚才还长,胸腔鼓得更高,肩膀抬得更高,连下巴都跟着往上抬了抬。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的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窜,窜到脑子里,像是一根针扎在那里,提醒他别怂。
他转过身。
暮色的光从檐角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映着落千山的影子,映着天边最后一丝残余的光。
他张开了嘴。
“我……”
只吐出一个字,就卡住了。
那个“我”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卡在那里像一根鱼刺。
他的嘴巴张着,嘴型还保持着说“我”时候的样子,上唇微微翘着,下唇往下拉了一点。
他看着落千山的脸,那张他看了很久很久的脸。
他喜欢他吗?
回想自己做过的事情,这都已经不叫喜欢了,这是爱了。
江临兮的嘴巴又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闷闷的:
“我……”
落千山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弯了,弯得像两道月牙,弯得连睫毛的弧度都变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嗯,我在听。”
江临兮深吸了第三口气。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冲了出来,又急又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炮膛里打出去的:
“我娶!”
落千山看着江临兮,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从翘变成了咧,从咧变成了弯,整张脸像是被人拿笔从眉心画了一笔亮色,往四周慢慢漾开,漾到眼角,漾到眉梢。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玻璃珠子,里面全是江临兮的影子。
江临兮说完那两个字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肩膀塌了半寸。
但他的下巴还抬着,目光还直直地盯着落千山,红着脸,梗着脖子,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又凶又怂,又想跑又不肯跑。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上跟落程说的那些话。
“那又怎样”“你儿子爱上我了,不是吗”
“我们两情相悦”。
那些话他怎么就说出口了?
当着落程的面,当着落千山的面,他就那么一句一句地往外蹦,蹦得理直气壮,蹦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对,他信了。
他想起落千山刚才说的那句“尽在你我,不在天定”。
血从手掌的纹路里渗出来,顺着掌纹的沟壑慢慢扩散,像一条红线从姻缘线的端点出发,沿着掌纹的方向延伸,把那条短了的线硬生生拉长了。
那句“尽在你我,不在天定”,他是怎么想的?他的手不疼吗?
他划下去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江临兮的嘴巴张了一下,想问他疼不疼,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又张了一下,还是没出来。
他放弃了,把嘴闭上了。
在一起就在一起吧,随便别人怎么说呢?
大逆不道又怎样?
自己又不是魔头。
但如果落千山恢复记忆后不想和他在一起怎么办?
要将他捆在自己身边吗?
这是囚禁吧……
他越想越阴暗。
坏了,自己这是怎么了?
落千山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他的衣袍蹭到了江临兮的衣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两片叶子贴在一起被风吹了一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凉亭外面那丛已经谢了的花:
“那说好了。”
第148章 凭什么他俩比我俩先结婚啊?
江临兮的喉咙滚了一下,脑袋微微点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终于伸了出来,抓住了落千山的袖子。
他抓得很轻,只捏了一小块布料在指尖,像是在抓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蒲公英。
落千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他袖子的手,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覆了上去。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微凉,覆在江临兮的手背上,把那只手整个包住了。
他没有扣进指缝里,就那么覆着,像一片叶子盖在另一片叶子上。
江临兮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蝴蝶。
他的耳朵从耳尖开始发烫,烫到耳垂,烫到耳后那块软肉,烫到脖子根,像一条火龙从耳朵眼儿里窜出来,顺着皮肤烧遍全身。
他的脸红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跟着烫了起来。
简知看着两个终于碰在一起的人,嘴角翘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殷长思一眼,殷长思也在笑。
他的小指还勾着简知的小指,两个人并排站在廊柱旁边,像两棵被种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谁也不先松手。
简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
“那啥,既然都说好了,我就回去拟旨了。”
江临兮猛地转过头看着他,嘴巴张了张:
“你……这么快?”
简知挑了挑眉:“快?这叫皇帝的速度。”
江临兮被噎住了,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34在简知脑子里来了一句:“嘴还是这么毒。”
简知在心里回了句:“我说的是实话。”
34:“你就不怕你兄弟回头找你算账?”
简知:“他打不过我。”
34没话说了。
简知拉着殷长思转身走了。
两个人穿过游廊,走过月亮门,出了平津侯府的大门。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丝光被黑夜吞没,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巷口一直亮到街尾,像一串被串起来的星星。
卖馄饨的老汉推着车从巷口经过,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在夜风里散开。
简知站在侯府门口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往后飘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殷长思一眼,殷长思正靠在门柱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收拢,又转了一圈,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等人。
“走吧。”简知说。
殷长思收起折扇,从门柱上直起身,点了点头,没问去哪,也没问干嘛,就跟着简知走了。
两个人走出巷口,拐上主街。
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身边走过,喊着“糖葫芦——”“馄饨——热馄饨——”,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简知走在前面半步,殷长思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一下,碰一下就分开了,分开没两秒又碰上了。
简知忍不住了,直接牵过殷长思的手,十指相扣。
34在简知脑子里没再说话。
凉亭里,落千山还握着江临兮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掌心温度已经从微凉变成了温热,贴着江临兮的手背,把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江临兮低着脑袋,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了。
他的脸还红着,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火烧火燎的红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粉色,像是春天里刚开的桃花,被雨水淋过之后慢慢褪了一层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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