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微抿的嘴唇，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无意识端着酒杯喝了一大口。


    一时间喉间又辣又呛，他接连咳了几声，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萧烬尘闻声睁眼，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安平擦了擦嘴角，有点不好意思，“属下没事。”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口小口的。


    辣味在嘴里散开，涩味在喉咙里打转。


    他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脑袋开始发晕。


    他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清醒，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花，萧烬尘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主子，”安平的声音有点飘，“您以后想喝酒，属下继续陪您喝，属下虽然酒量不好，但属下能陪您说话。”


    萧烬尘看着他，“你酒量不好到什么程度？”


    安平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千杯不醉！”


    萧烬尘望着他这副模样，眸底忽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并未言语。


    他把自己手里的酒喝完，又自斟一杯。


    安平也跟着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觉得脑袋越来越晕，眼前的萧烬尘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一个，又变成了两个。


    他使劲眨了眨眼，没变回来，“主子，您怎么有两个？”


    “你醉了。”萧烬尘语气平静。


    “属下没有醉。”安平语声闷闷的，撑着下巴伏在小几上，脸颊贴上微凉的木面，瞬时觉得舒服不少，只含糊辩解。


    “属下就是......有点晕。”


    安平趴在桌上，眼皮越来越沉，但他不想睡。


    他记得萧烬尘今天心情不好，他觉得自己可以说点什么，说点能让萧烬尘心情好的话。


    脑中昏沉混沌，思索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开口，语气迷离：“萧烬尘......你知道吗......我以前待过的地方......有个说法......”


    萧烬尘执杯的手骤然一顿，眸光凝在他朦胧的侧脸上，低声问：“什么说法？”


    安平的声音愈发飘忽，“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天上那颗最亮的，就是刚走的那个人。”


    萧烬尘看着安平的侧脸，烛火摇曳，映得安平侧脸染着酡红。


    他半睁着眼，眼神涣散迷离，温热的呼吸裹着淡淡酒气，轻轻拂在手臂之上。


    萧烬尘默然不语，静静望着他。


    “所以，”安平的声音更飘了，嗓音轻得像絮风，“陛下变成星星了，你要是想他了就抬头看看，不用喝酒。”


    他打了个细碎的酒嗝，又忍不住小声抱怨，“酒有什么好喝的，辣死了，还贵，你那壶酒，够我吃一年了。”


    萧烬尘看着他没动，“还有呢？”


    安平努力拢着涣散的神智，含糊道：“还有......还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跟你说，你那个朝堂啊，烦死了，每天都有人吵架，吵来吵去就那几件事，我在外面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不过你别往心里去，你就当他们在放屁，都是一群傻叉。”


    萧烬尘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安平的声音已然低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困意，“你别总是熬夜批你那个破奏折......皮肤会变差的。”


    他顿了一下，前言不搭后语继续道：“我这个月肯定胖了好多了，就是因为你总让我回去休息，我在屋里躺着，没事干，就吃，吃多了就胖，胖了就不帅了，不帅了......就......”


    “就什么？”萧烬尘俯身，轻声追问。


    可安平再无回应。


    他伏在案上，呼吸变得绵长匀净，已然沉沉睡去。


    萧烬尘看着他的脸，脸红得发烫，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烬尘静静凝视着他半晌，缓缓起身，俯身将安平打横抱起。


    安平身形清瘦，蜷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他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萧烬尘没听清。


    萧烬尘抱着他离开书房，走进寝殿，小心脱去他的外衣，将他放在床榻上。


    安平沾到枕头就缩成了一团，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半张脸。


    萧烬尘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鼻子。


    安平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嘟囔了一句。


    “萧烬尘......”


    萧烬尘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个周扒皮......”


    萧烬尘没听懂周扒皮是何意。


    烛火轻轻跳跃，光影摇曳，映得安平泛红的脸颊明暗错落，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唇瓣微抿，透着几分醉后的乖巧。


    他伫立床头，静静凝望许久，抬手将被子轻轻拢好，盖住安平微凉的肩头。


    他走到桌边，吹灭了灯，折返回来，在床边坐下。


    他靠着床头，没有睡。


    安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无意识搭在了他的腿上。


    萧烬尘低头看着安平的手臂，那里包扎着层层的绷带，绷带下狰狞的伤口似在眼前。


    萧烬尘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安平的手轻轻握住。


    安平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挣开。


    窗外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萧烬尘坐在床边，一直没睡。


    安平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绵长的，一下一下像潮水。


    萧烬尘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第56章 他睡在萧烬尘的床上？！


    但他没有睡着。


    寝殿内的烛火早已燃至灯芯，只余下一簇微弱余烬，在暗处泛着忽明忽暗的红光，一明一灭间，竟像极了将死之人悬在喉间的最后一口残息，微弱得稍纵即逝。


    萧烬尘斜倚在床头，一只手被身侧的安平牢牢压在枕间，他没有抽开，也没有换姿势。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靠着，听着安平的呼吸声，一直听到天亮。


    安平是被宿醉的钝痛疼醒的，头颅像是被重锤反复碾过，酸胀昏沉得厉害。


    他闭着眼睛，没有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喝酒？


    然后第二个念头接踵而至：我没死吧？


    他缓缓掀开眼帘，入目是一袭玄色床帐，帐面绣着细密的云纹暗绣，在微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这不是他的床。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


    他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落，清晨的凉风灌进来，他才发现自己只穿着里衣，外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安平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头又看了看四周，雕花木梁、鎏金烛台、素色锦帘，处处都是萧烬尘寝殿独有的规制。


    这是萧烬尘的寝殿。


    他睡在萧烬尘的床上。


    安平的脑子炸成了烟花。


    一片一片，炸得他什么都不能想。


    他在萧烬尘的床上！


    他睡在萧烬尘的床上！！！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八十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后背发凉。


    萧烬尘没对他干什么吧？


    他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里衣——穿得好好的，腰带系得紧紧的。


    他又活动了一下身体——不疼，没有哪里不对劲，除了头疼。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


    他为什么在萧烬尘的床上？


    他昨晚干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记忆像碎片一样涌上来。


    他陪萧烬尘喝酒，喝了三杯，然后说萧烬尘有两个，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安平把脸埋进手心里，觉得自己可能要提前退休了。


    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安平猛地转头，便见萧烬尘倚在床头，双目轻阖。


    他没有盖被子，身上穿着昨天的衣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坐了一整夜。


    安平骤然怔住。


    萧烬尘守了他一夜？


    不，萧烬尘是在这里睡的？


    也不对，萧烬尘靠在床头，被子在他这边，萧烬尘身上没有被子。


    安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软软的，酸酸的。


    他坐在床上，看着萧烬尘的侧脸。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细碎地洒落在他眉眼间，长睫轻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薄唇微抿，线条冷硬却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萧烬尘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清明得像是一刻都没有睡着过。


    安平猝不及防被对视，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执拗的胜负欲，硬是强忍着移开视线的冲动，直直回望着他。


    然而萧烬尘定力实在太好，安平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他的神色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安平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嗫嚅道：“......主子，属下昨晚——”


    “你喝醉了。”萧烬尘开口，声音平淡，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