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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长没有回避他的问题,裴砚父亲的病例的确在一系列档案中,但具体真相如何,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尚无定论。


    裴砚又问了江远舟的案子和这起案子是否相关。


    局长目光不着痕迹地乜向屏幕一刹,一直倾听并未多言的刘书记明确地点了点头。


    局长告诉裴砚,因为有三起病例都集中发生在省院,和江远舟出事的时间段有所重合,所以他们也注意到了这个疑点,连夜联系那边的省公安厅,重启了调查。当时江远舟是被实名举报贪腐,在关押审问期间,他始终拒不承认,一开始保持沉默,后来说他手里有重要证据,他是被报复性诬陷的。但在提交证据之前,意外自缢身亡。江远舟的死亡存在众多疑点,比如监控丢失,绳子来源成谜,匆忙结案等等。这些是存档中白纸黑字记录的,调出档案就可以看到,但背后实情如何,也要等待进一步追查。


    基本情况交代完毕,其他人离开了房间,刘书记说他有事要单独和裴砚沟通。


    刘书记头发花白,临近退休年纪仍奔波在一线。他态度平和,单看外貌像是一个儒雅的学者,看不出是一辈子从事司法工作的老刑警出身,只是那一双历尽千帆的眼眸,浅层的淡然之下蕴藏着一针见血的锋芒。


    裴砚以为刘书记要和他说的也是案情,可老者娓娓道来的却是他初识江念的那一段渊源。


    “看起来那么乖巧的一个孩子,竟然这样勇敢,”刘书记深深地叹惋,“我其实很欣赏他,但当时我却骂了他鲁莽。”刘书记这样总结到,简单地叙述过往事,他给了裴砚一点时间,这个年轻人强撑下的惊骇和痛不欲生,他怎么会看不出。


    但他也等不了太久,刘书记又说了昨天他和江念的通话内容。


    裴砚这一次没有思考很久,他说,“他没有做完的事,我来。”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李秘书话的意思。他接下这一棒,就要远离江念,远离过往,远离一切让对方起疑的要素。


    离开的时候,秦伟在等他。裴砚大步过去,手紧紧握在秦伟的肩上,声带抖得发不出声音。


    秦伟理解他要说什么,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是江念报的警叫的救护车,他救了他自己。”


    第31章 义无反顾


    凌晨三点,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重症监护楼层并不算很安静,间或有从急诊手术室送来的病患,也有在几度抢救之后撤下监护仪器送去太平间的死者。有在走廊打地铺被惊醒的家人,也有压抑着哭泣的亲属。


    裴砚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必须来这一趟,虽然给公安的工作增添了麻烦,但他有许多事要安排……不见江念一面,他没法去做任何事。


    虽然,并不能真正地见到。


    “辛苦了。”裴砚客气地。


    “切,用你说?”夏小青语气很差。


    江念被安排在里间最靠窗的位置,头顶的监控只拍到侧边身体和仪器。他和夏小青对着监控拍到的角落,展开了不那么愉快的对话。当然,不愉快是夏小青单方面的,裴砚只有不可言说的感激。


    夏小青把医生跟他说的,懂的不懂的记住多少告诉裴砚多少,裴砚暗自懊恼,他竟然完全没想到江念的心脏病会复发。


    江念是在八岁那一年做的手术,其实这种复发几率江远舟非常清楚,但只是几率很高而已,并不是一定。而且,如果成年后复发,解决方式仍然是手术,情况可控。所以,基于保护孩子心理健康的考虑,他从一开始告诉江念的就不是实际病情,江念是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手术后就彻底好了,除了体力体质比一般人差一点,需要慢慢锻炼之外,他就是一个没什么隐患的健康的人。他给裴砚传递的也是这样的信息,打小认定的经年累月的认知没道理去怀疑,裴砚即便经常带江念去复查,科室里的医生和护士也隐瞒得很好,只当做更加严谨一些的体检。因此,裴砚对江念的小心呵护更多的是出于情感上的意愿,并非将他看做病患。在他察觉到有些异样,江念用低血糖做借口时,联想到他的生活环境,裴砚信了。


    他天真地以为,把人带回去好吃好喝的照顾着,就会养回来。


    大抵江远舟也始料未及,江念病发的时候,他会不在身边。


    裴砚不敢去想象,江念一个人面对复发的病情,被现实的金钱卡住咽喉时,心底该多么惊恐,多么无望。他更不敢回忆,江念鼓起勇气向他借钱的时候,得到的是他什么样的质疑与嘲讽。就像得知他手上的伤残是怎么来的,裴砚听闻之后,一个字也不敢细琢磨,他扛不住,他比江念懦弱多了。


    裴砚把江念的手机带回来交给夏小青,夏小青摆弄了几下,打不开。


    “对了,他之前说有个什么医疗项目,可以让他当志愿者做手术。”夏小青想起来。


    裴砚刚要拒绝,夏小青接了一句,“好像是他的一个阿姨介绍的,姓陈的,挺照顾他的。”


    裴砚又把手机拿了回来,江念用的锁屏密码和当年一样。他找到微信里和陈梅的聊天记录,果然是认识的人。


    裴砚松了一口气,他把电话和银行卡一起给夏小青保管,密码也都交给他,夏小青有点懵。他旋即反应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裴砚,“不管拉倒,我没求你来。”


    裴砚点了点头,“我联系好了医生,会负责江念的后续治疗,你也可以给陈阿姨打电话,听听她的意见。”他给夏小青留了一张名片,“有紧急情况打这个电话找李秘书,他会给你提供帮助。”


    “你什么意思?你真要撒手不管?”夏小青以为裴砚半夜三更赶过来是因为在乎江念,他第六感这人对江念根本没死心,难道他又看错人了?


    裴砚冷淡地,“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你什么意思啊?”夏小青置气,“谁稀罕,有本事你都拿走。”他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把东西攥得死紧,他可不像江念那么傻。他威胁着,“你要走快走,少在这儿假惺惺的,等他醒了,我也不会告诉他你来过,你别后悔。”


    “好。”这样最好。


    裴砚余光瞥见走廊一侧的便衣,他收回视线,深深地望了一眼监视器,转身。


    “我靠,”夏小青不可置信,“你这人,你……你凭什么啊,不是你把江念带走的吗?你到底算他什么人?”


    裴砚不回头,“……什么也不是。”


    裴砚走出医院大门,上了等候的轿车,他把人带回租住的房子,拆掉了所有的监控,换上警方的设备,以防万一。他用改装过的手机和专案组联系,把这次回老家发现顾建国没有手术过的情况做以汇报,后续由那边接手调查。他特意强调了江念的治疗,之前的志愿者项目是个很好的掩护,他虽然没法亲身跟进,在尽可能不影响案情进展的前提下,希望能够保有知情权。


    挂断电话,把完成拆装的技术人员送出门,回来洗了澡躺在床上。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阖眼,生理濒临极限,大脑却没有一丁点儿的睡意。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往下滑,拼命按下眼角的抽动和汩汩涌上来的酸涩。


    手机蓦地震动起来,周琛的声音传过来,“你那边没起吧?”他估摸着时差,“没办法,这边通讯条件太差,好不容易才找到信号,下一站又不知去什么地方。我刚收到你和秦伟都给我留言了,出什么事了?”


    他自顾自地输出,半天才发现裴砚那边没有声响。


    “裴砚?在听吗?”


    裴砚大口大口地喘息,喉结痉挛似的上下滚动,勉强挤出一个音节,“嗯。”


    周琛甚至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裴砚嗓音嘶哑,“……在。”


    周琛锁眉,“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脑子一转,“是江念那边?”


    “周琛,”裴砚坐起来,缓了口气,“之前我跟你说的事……”


    “你想都别想,我说了不同意,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扛,你别想甩下我。”周琛下意识就要打断。他等了一会儿,“你怎么不说话了?”


    裴砚,“周琛,没有别的路了。”


    周琛,“什么意思?”


    裴砚,“……求你,帮我。”


    突然的,通讯没有预兆的又断掉,“我艹!”周琛气恼地想要摔了电话。裴砚最后那一句像魔咒似的在他耳边环绕,他知道,他拒绝不了。


    裴砚呆坐了一会儿,天亮了。他起身,收拾妥当去公司。之前一切只是停留在口头交代阶段,由于周琛的强烈反对,没有实际行动。现在时间紧任务重,他需要一样一样落实清楚。好在他有心理准备,该怎么切割怎么交接,合同都是现成的,细节修改一下就能用。当初他和德国那边走过一遍流程,他是专利所有人,使用权和开发权都在他名下,团队也是他个人名义全资组建的,租用实验室给足了费用。这是他在吃了几次亏之后总结了经验才提前做好的规划,其实完全可以抽身而退。但在利益面前,哪怕是白纸黑字的规则,也总有操作空间。他们会在流程上卡他,在时间上拖他。最终,裴砚还是付出了一些代价,留下了在德国获得的前期利润,才带走了他的专利和团队的核心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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