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笑了笑，没接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


    杯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杯壁上留下一圈水痕。


    “你们不知道，我做销售。”他说，“不讲究不行。你穿得差，人家不信任你。”


    “卖什么？”


    “医疗器械。”


    陈鹏飞点点头。“那赚得多。”


    “还行，但累。天天在外面跑，陪笑脸，喝酒，胃都喝坏了。”


    老吴说着，把外套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挺大的，银色的，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徐默行看见了，不是故意看的，太显眼了，眼睛自己飘过去了。


    他很快把目光移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啤酒已经不太凉了。


    很明显，大家也注意到了。


    因为刚才本来很平和的氛围，开始变得奇怪。


    本来大家都互相聊天的，同时有好几个不会冒犯但是又不无聊的话题在进行。


    现在大家都只围绕着老吴展开话题，打听他的现状，打听他的收入，打听他身上的这些徐默行看不懂的昂贵衣服。


    徐默行感觉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讨好”的神情，像是想从老吴那儿得到点好处一样。


    徐默行发现自己也不自觉地变成通过一些世俗的眼光去判断这个人过得如何。


    大学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哪怕他现在依旧不追求名牌，也不知道很多牌子，但不妨碍他现在也对眼前的老吴有了点猜测。


    老吴手上的表，可能花完他现在所有的存款都买不起。


    以前聚会，穿什么就是什么，谁穿得好穿得差，他没在意过。


    现在他也不自觉学会看这些了，不是故意的，是眼睛自己会去看。


    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像大学的时候那么单纯了，这种改变不知道是好是坏，苏离尘也许会觉得他没有以前那么傻了吧？


    想到苏离尘，他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甜意。


    转念，徐默行又想起了林远，他大学最好的朋友，出轨了还怪到自己妻子身上。


    徐默行心里的甜意消失，他决定不把林远当很好的朋友了，他接受不了他心里的很好的朋友是个出轨男。


    人都是复杂的。


    徐默行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好，朋友也一样，大家都是人，都不是完美的。


    其他的能包容就包容，但是涉及到他的原则底线的，就只能走散了。


    如果说好朋友都出轨了或者在原则底线方面出了问题，还能包容对方而不是友情降级甚至不来往的话，这种行为并不能说明这段友情的伟大，只能说明彼此都没什么原则底线，仅此而已。


    第59章 记忆回来了


    徐默行又喝了一口酒。杯子里的泡沫全散了，酒液浑浊，灯光照进去，泛着一点琥珀色。


    老吴在跟陈鹏飞说话。


    “最近医疗行业政策变了，不好做，有个大单子跟了半年，最后被竞争对手抢了。客户难伺候，请吃饭请喝酒请洗脚，人家还不一定给面子。”


    “但没办法，要吃饭。”


    陈鹏飞点点头。


    “都一样。地产也不好做，今年裁员裁了好几轮。我运气好，留下来了，但谁知道明年呢。”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以前觉得毕业了就好了，赚钱了就好了。现在觉得，以前才是最好的。”


    周旭在旁边笑了一下。“以前没钱啊。”


    “没钱但是开心啊，那时候一个月生活费一千块，够吃够喝。现在一个月赚一万块，还是不够花。也不知道花哪儿去了。”


    徐默行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以前——一个月一千块生活费，食堂八块钱一顿，偶尔出来吃顿烧烤就是改善生活。


    那时候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穷。可能因为大家都一样。


    现在不一样了，有人赚得多，有人赚得少，有人开豪车，有人挤地铁。


    那些差距像细小的裂纹，平时看不见，但一到这种场合，就全裂开了。


    他看了一眼苏离尘。


    苏离尘在吃一串板筋，嚼得很慢。他在听他们说话，不过他看起来很平静，好像这些人说的这些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徐默行有点羡慕他，不是羡慕他其实也赚很多，是羡慕他分得清。


    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他心里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酒过三巡，话更多了。


    陈鹏飞说起了他老婆。


    “怀孕了，明年生。压力好大，要养孩子还要还房贷，而且因为怀孕，她现在非常容易生气，我在家也是如履薄冰，有时候宁愿加班都不想回去。”


    “你们俩呢？这里就你俩还单着了。”


    “我和阿离都觉得养活自己已经很难了，我们俩都打算丁克。”


    大家愣了愣，皱着眉，其实不太赞同，但是出于对朋友的尊重，大家都没说什么。


    周旭已经有孩子了，倒是挺羡慕。


    “挺好的啊，丁克的话，赚的钱都给自己花，也不用考虑什么学区房、孩子教育那些。”


    “就是养老得想想……”


    养老？把自己的养老寄托在孩子身上？


    带着这种目的，真的能养好孩子吗？


    徐默行从心里涌起一股愤怒，他想到了自己，他想到一出生就作为工具人的自己，他为被父母带着各种各样极其自私的目的而生出来的孩子感到可悲。


    徐默行想起之前林远说的那些话——“要是有孩子就好了，有孩子她肯定就不离了。”


    他现在看着他们，忽然在想，他们为什么要生孩子？是不是也觉得，有孩子就好了？


    是不是很多人都是这样，把希望寄托在某个东西上——孩子、房子、钱——以为有了就好了，以为有了就不会变了。


    他不知道，也不想问。


    以前他觉得朋友是不会变的。


    大学时候最好的那些人，会一直是那样。


    现在他发现不是的。


    也许不是他们变了，是那个环境里，他没机会看见现在的他们。


    那时候他看不见老吴以后会戴一块好表，看不见陈鹏飞会为房贷发愁，看不见周旭会羡慕他不用考虑孩子的事。


    徐默行觉得所有人都在打破他记忆里的印象，这个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原来“回不去了”是这么的惆怅吗？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啤酒灌进喉咙，有点苦，还对喉咙有点刺激。


    其实啤酒根本不好喝，他又倒了一杯，喝了。


    苏离尘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他没理，继续倒。


    “慢点喝。”苏离尘说。


    “没事。”


    他知道自己酒量不行，以前就不行，喝两杯就脸红。


    出车祸之后更没怎么喝过，但现在他不想停。


    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他看着那滩酒液顺着桌面的纹路慢慢洇开，像一张地图，像那些他看不见的裂纹。


    桌上的盘子空了，只剩几串凉了的鸡翅和半盘板筋。


    啤酒也喝完了，空瓶子排了一排，绿莹莹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陈鹏飞叫老板娘买单，几个人抢了一下，最后老吴买了。


    “我赚得多。”


    陈鹏飞笑了一下，没再争。


    “AA也行啊。”


    徐默行冒出一句话。


    他们以前都AA的，因为大家都是穷学生，哪怕有人家里条件好，大家也不会想着占他的便宜。


    大家笑着看向徐默行，陈鹏飞摇了摇头。


    最终还是老吴结了账，大家一起离开。


    几个带小孩过来的已经要走了，因为小孩在闹了，不耐烦了。


    站在店门外，大家跟要先行离开的朋友告别，其他人还想回学校逛逛。


    徐默行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徐默行打了个寒噤。他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脚下轻飘飘的。


    苏离尘站在他旁边，伸手扶了他一下，“醉了？”


    徐默行摇头，能站但不是很稳。


    苏离尘没松手，扶着他往路边走。


    陈鹏飞在帮忙叫车，叫代驾，周旭在跟其他人说话，老吴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


    徐默行站在路边，靠着苏离尘的肩膀。


    他看着那些人，想起了一件事。


    刚毕业那年的元旦，他们七个人也是在这家店吃的饭。那天也冷，还是晚上，大家都喝了酒。


    吃完出来，他们在路边站成一排，对着天空喊新年快乐。


    喊完，陈鹏飞说，“以后每年都聚。”


    有人说“好”，有人说“一定”，有人说“等我明年在职场上大放光彩，升职加薪，请你们吃。”


    那时候大家都是充满希望、充满干劲的。


    现在，大家都被现实蹉跎得差不多了。


    想着想着，徐默行脑子里突然涌现出很多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