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以为一个大戏的成败只在这几段唱词上吗?今日担戏的是个二帮,演正印,她担得起来吗?我看白冰河带队走人后,嘤其鸣是真没人了。”王松松抱臂坐定,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闵淮一时有些沉默,花照水上次试图转行当的时候,他也是在现场的,当时台下充斥着“回水(退票)”“收皮啦!(收摊吧)”“落台啦(下台啦)!”等不满的叫嚣。
花照水那个小姑娘不愧是二帮王,在这样的嘘声中竟然没崩溃,硬撑着演完了。
但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见她出来演正印,当然这也有《穿成刘阿斗》里面没有正印花旦的缘故,不过闵淮也以为花照水已经放弃了转行当,想不到今天的戏居然是她演女主。
这小姑娘当真有勇气。
不,敢给她写花旦戏的言少微,跟敢用她再度尝试正印花旦的嘤其鸣,才是真有魄力。
就在台下的喧嚷当中,台上缓缓拉开了幕布。
今次的布景跟上次比简单朴素了很多,没有跑来跑去的汽车,也没有现代的街景,只是一个景片。
但是简单不代表敷衍,言少微在纸板上画了茂林修竹,月洞回廊,搭成了一个立体而真实的江南园景,立时就将观众的注意力拉到了戏中的时空。
一千多人的剧场,登时就安静了下来。
薛照临病重,崔家女被逼成婚冲喜。崔家一时愁云惨淡。
就在这个时候,门房报说,有个女子求见。
虎度门边,正在提场的言少微对预备上台的花照水讲:“你的童年好友命悬一线,现在只有你能救他,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态吗?”
花照水肃然点头。
“去吧,叶大夫。”
台下一对祖孙看得认真。
“阿婆!花照水来了,不知道她这次演的是什么。”小孙女低声在阿婆耳边说。
阿婆说:“花照水做二帮的,当然是演奸的那个啦。”
“不像诶,”小孙女认真地看着台上端庄清丽的花旦,“我觉得朝云是个好人。”
脸还是那张脸,台下的观众早就习惯了花照水的奸人歹角形象,此刻却无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言少微站在虎度门边看着花照水的表演,耳朵尖尖地竖起来去听观众席的反应——
没有嘘声。
言少微轻轻松了口气,叶朝云这个人物算是立住了,也不枉她这段时间天天跟花照水磨戏。
余暮归看了一会儿,忽然凑到好友耳边:“这个是不是你上次写文章骂的那个二帮?”
她的眼底藏着戏谑,好像在说,你看你不是说人家二帮唱不了正印吗?
掀浪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表演,并没有注意到老友的表情:“是她。她也是运气好,遇到了这个曲本。不,不对,不是她运气好,这个曲本是量身定做的,这个角色完全规避了花照水气势不够的弱点,发挥出了她娴静细腻的表演风格,这写戏的师爷了不得啊!”
台上已经演到了洞房花烛夜。
新郎死气沉沉地躺在婚床之上,叶朝云独个站在屋中,演绎了一段怀念当年往事的【叹板】。叹板,即二黄板式之一,专门用于表达悲伤哀怆的情绪。
观众现在还不知道她是为救人而来,只道这女子情深义重,又恐她即将新婚守寡,纷纷生出怜爱之心。
花照水在台上眼波流转,眉目带愁,最后的拉腔,更是将一个情字唱得入木三分。
一曲终了,台下登时爆发出一阵如雷的叫好。
王松松的表情一下子就黑了。
第44章 剧力万钧:他必须不计一切代价,把言少微留在嘤其鸣。
故事完全出乎观众的意料,却又合情合理。
收锣鼓之后,花照水奔到言少微面前,一张如花粉面激动到不行:“言师爷!成了!成了!我以后能做正印花旦了!”
“恭喜你!”言少微也替她高兴。
这段时间,这个还没到二十的小姑娘,肩膀上担着太大的压力,言少微看着都觉得心疼。
“言师爷,我能转行当,都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帮我,我哪有今天!你教了我这么多东西,你就是我的师父!”花照水说着就要给言少微跪下。
虽然四十年代的人已经不会动不动就下跪磕头了,但是戏曲行当里面师徒传承的时候还是保留了这个礼节,所以花照水觉得自己给师父磕个头很正常,但是言少微作为一个后世人,哪里能接受这个,当场吓得连忙把她拉住。
就在两人拉扯间,最后下场的陆剑铮走过来,神色也带着愉悦:“阿水,观众叫你翻场执戏呢。”
花照水呆了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做惯二帮的,从前哪有这个待遇,不由指指自己的鼻子:“我?”
“是你。”陆剑铮略微偏了偏头,示意对方快去。
言少微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快点啦,别让观众等久了。”
“诶!”花照水忙往台上去了。
白千声还穿着薛父的行头,喜气洋洋地宣布:“我叫人在笑佛楼定了位置,咱们晚上全班去吃个庆功宴!”
后台登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此时的台下,看着台上花照水一次又一次地被欢呼声唤出来,那个带着孙女来看戏的阿婆感慨:“这个花照水算是唱出头了,以后都不用给人家作配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郎接了句嘴:“她这是遇上了好曲本。上次一部《穿成刘阿斗》捧红了文武生,这次一部《替嫁医女》捧红了正印花旦,这个云随棹当真是写戏的祖师爷。”
“是呀,这戏写得也有意思,”阿婆连连附和,“我老婆子看了一辈子的才子佳人,可谁能想到才子佳人的戏,居然还能这么写!”
王松松脸黑黑地挨到演完,也不等散场,就要往外走。
闵淮倒是想再看看,可惜他一个新人也不敢跟王松松争,两人从人缝里挤出了剧场。
他们背后的剧场里,依旧传来阵阵的掌声跟欢呼声。
这声音在王松松听来,就跟催魂似的,越响他走得越快。
“王哥,我先不回报社了,”刚走了十来步,闵淮忽然开口,“我想去后台采访一下。”
王松松回身斜蔑:“现在不知道多少人想混进后台,你觉得你进得去?”
“我想试试嘛,不行我再回来。”闵淮憨憨地笑了笑。
“随你,”王松松才懒得陪他,“记得今晚交稿。”
“诶!”
闵淮果然没能混进后台,但是他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性格,他一直蹲在戏园门口,直到大批的嘤其鸣成员从里面走出来,他想要挤到前面去,怎耐戏迷太过热情,他费尽全力,也只在最外圈徘徊。
闵淮实在是没法子了,往戏园门口的石墩子上一坐,拿手里的戏桥给自己扇风。
扇了没两下,忽然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声问道:“先生,请问一下,这个戏桥如果你不要的话,能给我吗?”
闵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戏桥,封面上印着花照水和陆剑铮的定妆照,当真是女的靓,男的帅,当即他就了然了,戏迷嘛!
他说着就递给那个年轻的女仔:“那给你吧,不过都皱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那个女仔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字没消失就行,我就想再重温一下《替嫁医女》里面的词。”
闵淮愣了一下:“你要这戏桥,不是为了红伶的照片,而是为了唱词?”
那个女仔小心地抚平戏桥:“是呀,这词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她翻开戏桥,轻声念了起来:“郎有磐石情,妾无附凤心。我只是一个小小郎中,只愿持铃悬壶游走于民间,朱门绣户实非我栖息之地。今日就此别过,望君善自珍重……”
一个小小的火焰在那个女仔心底点燃——
在古代的朝云都可以坚守自己的道,那她为什么不可以?
……
嘤其鸣的台前幕后近百人,是在众戏迷的簇拥下,走进笑佛楼的。
酒楼早就备好了宴席。
这会儿都半夜了,大家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班主白千声讲了几句话,就让大家开吃。
言少微正撒开膀子预备大吃一顿,刚啃了口鲍鱼,白千声就端着酒过来了,她放下筷子,应对了几句,刚把班主请走了,鲍鱼刚夹起来,杜临溪又来了。
杜临溪今天也在现场看戏,看完戏他久久不能回神。
《替嫁医女》的曲本他早都研究过了,排练的时候,他也跟着看过,但是今日的盛况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期。
之前在某些小细节的设计上,他有些不解,在询问了言少微后,言少微告诉他,她设置这些情节的目的是要如何牵动观众的情感,预计在这些点上观众会有什么反应。
那时候杜临溪还有些半信半疑,但是今天的现场看下来,言少微完全料定了观众会有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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