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房子的小主人细心,发现郁峥嵘其实长得跟人一样……
宿云微将情节写得跌宕起伏,程云笙边听边卸妆,听到要紧关头,连卸妆都忘掉了。
等到程和风停了下来,程云笙连连催问:“后面呢?那个细路仔发现了郁峥嵘,然后呢?”
“没啦。”程和风摊手。
程云笙一颗心吊在嗓子眼,一时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你说,那个细路仔会怎么做?会不会杀了她?”
“不会啦,主角这就死了,后面还怎么写?”程和风一向冷静客观。
“也是。宿云微一向对女主角很好的,不会有事的。”程云笙稍稍放下心来,继续卸妆。
卸了一半又问:“你说,这个小说如果改成大戏,会好看吗?”
程和风半点不顺着老窦:“改成大戏你演谁啊?演踩蟑螂的男主人吗?”
程云笙:“……”他这个女儿,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话怎么就这么呛人!
程云笙继续卸妆,等到脸上的油彩都被擦干净了,他忍不住多照了会儿镜子。
照着照着,他叹了一句:“老咯。皱纹都有了,难怪言师爷拍电影不找我来演她的男主角。”
“话不是这么说的,”程和风终于孝心大发,开口安慰,“言师爷不也没有找白叔当男主角吗?”
程云笙给女儿安慰得更加气不顺了:“那是因为他比我更老咯!”
“阿爸,你这个样子好像失宠的深闺怨妇。”程和风揶揄道。
程云笙气得抢过报纸,卷成纸筒打人,打得程和风嗷嗷求饶,程大佬倌觉得解气了,才甩着袖子去换衣服去了。
张教授在家吃早餐的时候,跟太太何青松聊起宿云微的新书。
“我之前还跟同事讨论,这本《一条走廊》到底是什么类型的小说,谁能想到,这本书不是公案小说、不是惊悚小说,竟是一种全新的类别,这个宿云微莫不是要开宗立派?”张教授说完咬了口面包。
何青松则在给自己的面包片抹上黄油:“你有没有发现,宿云微的作品,从来不会重复自己,她一直在突破新的题材,新的形式。”
说起这个,张教授来了精神:“可不就是嘛!宿云微的前几部作品,主题总是围绕着家庭呐、婚姻呐这些内容,我一直以为她也就能写些这种儿女情长的。想不到,她竟还能写出这种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
何青松一挑眉,手中黄油刀危险地晃了晃:“怎么?你觉得写家庭、婚姻的内容就上不得台面了?”
见太太表情不虞,张教授一个激灵,忙摆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宿云微太厉害了,她的文风简直百变,能驾驭的题材也丰富多彩!”
何青松收回了目光,继续抹黄油:“说起来,要不是宿云微文风多变,当初宿云微和云随棹唱对台的时候,大家又怎么会没看出来她们竟是同一个人呢。”
张教授点头如捣蒜:“就是嘛。她的水平就是叫人服气。”
“不过宿云微的作品变来变去,有一个东西是不变的,就是文字的可读性极强,从来不会掉书袋卖弄学问。就是刚刚识字的细路也能看懂。”何青松继续道。
张教授也继续点头:“这倒与白乐天的诗词有异曲同工之妙。所谓,‘乐天作诗,老妪能解’。”[1]
“何尝不是呢?白居易的诗妇孺皆知,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2]。宿云微的小说,一样是老少皆喜,富豪平民、耄耋细路个个津津乐道。”何青松说。
……
《父子劫》的电影拍摄阶段已经接近尾声。
陆剑铮的部分已经拍摄完了,就不用每天半夜到片场了。
言少微也叫他别来了,好好回去休息。
陆剑铮没奈何。于是,连着几天,他都没能看到言少微了。
他那几天一直黑口黑面,谁都不敢跟他说话。
直到这天要上台前,赵小芝忽然来了一趟东昇,通知他说,言少微让他下了台去一趟影棚。
刹那间,就如春风化冻,黑面神又会笑了。那天陆剑铮一直很开心,晚上卸完妆就直奔影棚。
他赶到影棚的时候,差不多也一点过了。
影棚内并没有在拍摄,言少微正在听张非鹤给她拉的一段音乐。
言少微听得一脸痴醉,压根儿没留意到有人来了。
影棚没有全部开灯,就言少微那边的位置有一盏灯。
他们一个拉,一个听,竟有一点浪漫的感觉。
陆剑铮:“…………”
他心头苦涩,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就是多余的那一个。
一曲终了,言少微兴奋地拍着张非鹤的肩头:“就是这个感觉!太棒了!阿鹤,你简直就是天才!”
陆剑铮的心里就更苦了。她都没这样夸他!
言少微这时才发现一边不知道站了多久的陆剑铮。
“你来啦!你觉得这段音乐如何?”言少微仰头问他。
张非鹤给言少微夸了,正腼腆地笑着,此时也抬头,一脸希冀地望着陆剑铮,一副讨表扬的模样。
————————
[1]这个说法的经典记载出自宋代释惠洪的《冷斋夜话》:
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
[2]好友元稹评价他的诗“妇孺皆知,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
第136章 最佳中篇:她碾压了当年度西方所有的小说
陆剑铮刚才哪里有心思听音乐,此时被问到了,只好干巴巴地说:“挺好的。”
“我就说好嘛!”言少微站起来,“剧里你发现未婚妻死了后的那个唱段,我打算把曲牌改了,就改成这个,你先跟阿鹤熟悉一下曲调,一会儿咱们重新拍这段。”
张非鹤很殷切地拿着他的曲谱走过来:“陆哥,谱子在这里。要不要我拉琴,你跟着先练两次?”
还不待陆剑铮说话,言少微就说:“当然要啦!阿鹤,拉给他听!”
导演下令,谁敢不听。
陆剑铮只好点点头,闷头接过了曲谱。
他心里酸涩难受,言少微与张非鹤的互动看起来非常熟稔。哪里像只是合作了两次的样子,倒像是多年的老友。
当他假作闲聊,把这个话讲出来的时候,就得到了更加会心的一击——
“我们虽然认识的时间短,但是我们的精神很契合呀!”言少微乐呵呵地把胳膊压在张非鹤的肩头,一副好基友的样子。
张非鹤用力点头,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出来给言少微:“言导演是我的知音!”
陆剑铮:“…………”他就不该来的!
陆剑铮的心里凄楚无比,可恼这番心境无人能诉。张非鹤在他身边拉动高胡,那乐音也是一样惨然,更加牵动陆剑铮的愁肠。
等到陆剑铮开始换戏服化妆的时候,言少微又去跟张非鹤沟通音乐去了。
化妆的位置离他们很远,还隔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哪怕看不分明,陆剑铮却忍不住一再望向他们。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的表情都在发光。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开始拍摄的时候,陆剑铮的一颗心已经在苦水里浸透了。
言少微本来在看取景器,陆剑铮一张口,言少微惊讶地一挑眉,抬头看了过来。
这个味道对了!
陆剑铮在三尺台上演惯了,这是第一次拍电影。所以他一直以来就有舞台味道太重,表情处理太过夸张,而不够细腻的问题。
言少微一直非常费力地试图给他掰过来,然而效果显然是没有达到言少微的预期的。
但是今天他的表现让言少微非常满意。
等到陆剑铮的戏份拍完,卸完妆要走的时候,言少微专门去化妆室,表扬自己的演员。
“你这段演得真的很好,情感处理得很细腻,人物的悲伤难过完完全全通过眼神与微表情传递出来了,”言少微一拍陆剑铮的肩头,“你已经开窍了,这就是电影的表演方法!”
言导演欣慰啊!
“行,你自己回去好好琢磨一下这次的表演,以后拍电影就这么演。”言少微拍拍陆剑铮的胳膊。
她的身后,化妆间门外,张非鹤已经在探头探脑了。他刚刚又写出了一段音乐,想让言少微听听成不成。
“我刚才不是演的。”陆剑铮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啊?”言少微刚转了一半的脚步又转了回来,“不是演的?”
“刚才我很难过。”
“哈?你怎么了?”言少微关切地问道。
“我觉得我跟戏里的人物一样,失去了心爱的人。”
“你失去了心爱的人?”言少微心中一动,却还是问道,“你失去谁了?”
“你。”陆剑铮目光深深地看着言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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