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你吵。”


    沈聿为云淡风轻的表情，确实很符合他口中那个‘帮’字。


    不是装的，是真不在意。


    被人辱骂猜忌造谣，在网上跟这群人激情对线，沈聿为的情绪起伏居然还没自己刚才拒绝跟他亲密来的明显。


    谢燃忍不住想起他自己，上辈子被骂表面装不在意，转头就躲被窝里咬着枕头哭，这辈子被骂就疯狂破防，他直接觉都不睡追着别人对线。


    看着面前情绪稳定的男人，谢燃又忍不住了——


    自卑，嫉妒，破防。


    明明被骂的人是他，他怎么就一点事儿也没有？


    “睡觉吧。”谢燃忽然道。


    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怕自己会无理取闹地冲着沈聿为发脾气，如果这时候沈聿为还反过来安慰自己，这会让谢燃更加破防。


    沈聿为刚好关了手机，在他身侧躺下，说：“好了，已经处理完了。”


    谢燃睁开眼睛看他。


    沈聿为解释：“他们吵不过我，把我拉黑了。”


    谢燃没说话。


    沈聿为敏锐地察觉他情绪上些微变化，可今天没做任何惹谢燃不快的事情，低情商的话应该也没有说过。


    他不明白谢燃为什么会突然不开心。


    谢燃忽然道：“沈寻跟玲玲这段时间一直不在家，还有今天爸爸妈妈离开，是因为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对吗？”


    沈聿为以为他误会了，立即道：“燃燃，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还没有说。”


    “我是问他们离开，跟你有关系对吗？”


    “有一点。”


    “你故意支走了他们，想要跟我睡觉对不对？”


    沈聿为沉默片刻，坦然道：“我只是想跟你过从前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我不希望任何人介入我们中间。这一周里，爸妈每天都会拉着你谈心，我们经常见不到，晚上你也不允许我进你房间，我很想你。”


    谢燃看着他好一阵，皱眉道：“你其实一点不担心被发现对不对？沈聿为，你早就想好了怎么解决。这段时间，你就是在陪着我玩。”


    沈聿为没说话。


    谢燃将头转回来，他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沉默，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刚重生的时候，他可以理所当然对着沈聿为的示好冷脸相向，因为前世他跟沈聿为是互相憎恨敌对的关系，可随着后来关系的逐渐密切，沈聿为对他的意义已经完全变了。


    这个人是恩人、朋友、亲人……甚至是爱人。


    可他还是无法控制地因为某些方面的不如对方而疯狂嫉妒怨恨。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幼稚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小孩子？”


    沈聿为沉默半晌，低声道：“不是。”


    “沈聿为，我好像永远都比不过你，你每一次认真帮我铺路，而我每一次固执地跟你对着干试图靠我自己，都会被现实狠狠给一巴掌。”谢燃语气里都是绝望，“我像个跳梁小丑。”


    一次次不相信沈聿为的后果，是一次又一次的狼狈。


    谢燃喃喃道：“我像一个只会输还输不起的经常破防的小丑，我每一次不听你话，跟你对着干，都要遭殃……每次都是。”


    沈聿为却似乎有些难过，很轻地叹了口气，淡声道：“所以燃燃，其实你在记者采访的时候说你喜欢我，说你愿意为了我放弃你的事业，有一部分原因是你在跟我较劲，你想要证明你比当初为了你放弃学业的我还要狠，对吗？”


    谢燃没有说话。


    沈聿为得不到回答也不在意，继续问他：“不能纯粹地爱我吗？”


    “其实。”谢燃也不想再装了，干脆全部坦白，“在床上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怕沈聿为听不懂，又平静地解释说：“有时候真的不想要了，但又不想被你比下去，我想证明我比你更厉害，所以才缠着你不放，想累垮你。”


    沈聿为：“……”


    第176章 死过一次


    这句话的打击对沈聿为似乎有些太大，沈聿为轻轻闭了闭眼，面色有些微僵。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燃燃，我们能简单地谈个恋爱吗？”


    谢燃也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就是情不自禁想在任何地方任何事情上压沈聿为一头。


    就连今晚跟网友吵架也是。


    之所以去网上帮沈聿为骂那些人，不是因为气他们误会沈聿为，而是骂自己的人比较少，谢燃完全是出于一种学生时代学霸帮助学渣的优越感，这才觉都不睡去跟人吵架。


    结果，沈聿为压根不在乎。


    这让谢燃实在破防。


    就好像两个人一起比赛一样，他好不容易要赢了，跑过去兴高采烈跟对方分享成功秘诀，结果对方告诉他，自己压根没参赛。


    不仅如此，最后还要用漫不经心的态度跟他说：“我觉得这个比赛很无聊，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再陪你跑一圈玩玩。”


    谢燃觉得对方简直就是在羞辱自己。


    “你根本就不懂我。”谢燃控诉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持续性发呆。


    即便说开了他心里的难受也半分不曾减轻，甚至因为感觉到了沈聿为的难过而更加不得劲。


    这个男人居然一点都不生气，他到现在还满脑子都是跟自己谈恋爱。感觉他就算生气，也是生气自己不好好跟他谈恋爱，而非自己赢了他。


    他想堂堂正正赢沈聿为一场，而沈聿为满脑子都是谈恋爱，满脑子都是怎么睡他。


    谢燃自然也是深爱他的，但是该互相竞争对抗的时候，他能不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不要给自己放水？


    他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自己的好胜心跟嫉妒心？


    他这样，真的显得自己很阴险无耻！


    同时又显得他自己好TM高尚！


    “燃燃。”沈聿为忽然喊他。


    “干嘛？”谢燃要死不活的，没好气道。


    “你对季严明也这样吗？”


    “我只对你这样。”


    “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完美的人。”


    家世优越却不奢靡势利，天纵奇才，品貌高贵，这样完美的人却频频对自己面露不悦。


    谢燃只能用厌恶嫉妒憎恨去对抗内心日益增长的自卑与愤懑。


    恨意太满，延续到这一世也不曾减少，反而因为沈聿为这辈子最后一个缺点的消失，而让谢燃滋生出更多的不甘与彷徨。


    就像一个被持续霸凌多年的受害者，当加害者改邪归正的时候，他连恨的权利都失去了。


    谢燃想得越明白，心里就越是怨恨，他道：“沈聿为，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吗？”


    沈聿为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微微沙哑，迟疑犹豫着道：“……可能是，我比较不讨人喜欢。”


    谢燃无视他的话，自顾自道：“因为你以前对我很不好。”


    沈聿为疯狂跳动的心脏突然停了，在听完这句话后，一下子悬空，大脑也在此刻呈现出大片的空白。


    聪明如他，不可能不知道谢燃这句话的后面会接什么，更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心如擂鼓，思绪万千，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


    “沈聿为，其实10岁那年并不是我第一次见你。”谢燃语气平静，转头看他，“可能我接下来说的话会让你觉得我疯了，但是我还是想要告诉你。”


    “沈聿为，我们上辈子见过。”


    “我是死过一次再重生的人。”


    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悬在心头的石头狠狠砸下，豁出一个大口子，猛烈的风裹着刀子似的锋利的叶片往里吹，一刀刀割在肉上。


    心在不停滴血。


    夜色里看不清彼此的神情，谢燃凑过去吻他唇，又亲昵地蹭了蹭他脸颊，才接着道：“你知道吗沈聿为，你上辈子对我一点都不好，一点一点都不好，你总是冷落我、无视我、打压我、羞辱我……可是我一开始真的好喜欢你。”


    他生怕吓到沈聿为，说一会儿，就要去亲亲他，轻声道：“我那时候刚被你父母接回家，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生得好好看。”


    “我在小山村里生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


    “可是我跟你打招呼，你没有理我，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


    “我后来一直很努力地讨好你，给你织围巾，给你包饺子煮饺子，下雨了给你送伞，你回来晚了我不睡觉都在家里等你，你生病的时候我会乖乖坐在你房间的地上守着你。”


    顿了顿，从前说不出口的那些觉得卑微的话，此时已经能够坦然告诉沈聿为，他道：“我怕你嫌弃我，都不敢趴你床边。”


    如果说刚才那些话只是刀子轻轻浅浅来回划拉一下，那么这一句，就是猝不及防捅进心脏的生锈的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