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扔给我?”陆正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耐,“我这是修车铺,不是收容所。”
“你不是开铺子的吗?多个帮手也好啊,又不指望你对他多好,就给口饭吃,有个地方住……”
“帮手?”陆正冷笑一声,“他能帮上什么忙?”
翠芬婶子语塞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何相鹤始终缩在后面,不抬头,不说话,只是抖。
陆正看着那个人,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关你屁事?他以前怎么对你的你忘了?扔出去,让他自生自灭。
另一个说:他现在就是个傻子,你跟他计较什么?你真要看他流落街头?
翠芬婶子见他犹豫,赶紧又加了一句:“他爸走的时候留了点钱,不多,但够他吃几个月的。你要是不信,我把他东西都带来了。”
她指了指面包车后备箱,里面有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和一个塑料袋,装着他的生活用品。
就这些。
一个人的全部家当,就这些。
陆正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胖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热闹,久到翠芬婶子开始不安地搓手,久到何相鹤的抖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抖累了。
最后陆正骂了一声。
很脏的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满腔的烦躁和不甘。
“人放下,你走。”
翠芬婶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声道谢,把何相鹤往陆正那边推了推,转身上了面包车。
何相鹤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伸手要去抓车门,但车子已经发动了。
他看着远去的面包车,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在喊什么人。
然后面包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漂亮的脸上一片茫然,像被全世界抛弃。
陆正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火气翻涌,迈步走过去。
他一靠近,何相鹤立刻吓得往后退,差点被自己裤脚绊倒,那副脆弱的样子,看得陆正火气更盛。
“站好。”陆正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何相鹤浑身一抖,真的站住了,头垂得更低,长睫毛盖住眼睛,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安静又脆弱。
陆正上下扫他一眼。
瘦得不像话,胳膊细得像麻杆。
可那张脸依旧精致,皮肤白得晃眼,眉眼清软,哪怕一身破烂,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好看。
和当年那个穿白球鞋、笑起来骄纵的小少爷,重叠又割裂。
陆正觉得自己在做梦。
“进去。”陆正指了指自己休息的房间,语气硬邦邦。
何相鹤没动,茫然地站着,像听不懂,又像不敢动。
他好像听不懂这两个字,或者听懂了但不敢动,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我说进去,你聋了?”
陆正的声音提高了,伸手推了他一把。
他用的力气不大,但何相鹤太轻了,整个人被推得往旁边歪了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肩膀磕在铁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何相鹤终于有了反应。
他缩起肩膀,整个人蜷成一团,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不是哭,是害怕到极点的、本能的哀鸣。
陆正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何相鹤欺负他的时候,他反抗过一次,把人推倒在地。何相鹤的膝盖磕破了皮,立刻哭得惊天动地,引来了一群大人。
那次他被他妈罚站了一下午,何相鹤站在旁边看着他,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现在这个人不会哭了。
他只会发抖,只会发出那种可怜兮兮的声音,连哭都不会了。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进来。”他这次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还是硬的,像石头碰石头,“你再站在门口,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这句话何相鹤听懂了。
他慢慢地挪动脚步,一点一点地蹭进了那个小房间。
每一步都很小,像是脚下踩的是刀山。
房间里很宽敞。
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简陋的布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换洗衣服。地上有几个纸箱,里面装着工具和零件。
何相鹤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得发白。
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越看越烦。
“你饿不饿?”
何相鹤没反应。
“说话。”
何相鹤还是不说话,嘴巴紧紧抿着。
陆正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最烦这种闷葫芦,问什么都不吭声,跟个哑巴似的。
“我最后问你一次,饿不饿?你要是不说话,今天就别吃了。”
沉默。
何相鹤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缩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要缩成一个球。
陆正转身走了。
他走到铺子外面,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呛进肺里,辣得他眼睛发酸。
小胖从车底下钻出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师父,那个人……”
“闭嘴干活。”
“哦。”
小胖缩回去了。
陆正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他盯着街对面的垃圾桶看了半天,脑子里一团乱麻。
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转身去了隔壁的沙县小吃。
“一份排骨饭,打包。”
“要大份小份?”
“小份。”
拎着饭盒回来的时候,何相鹤还站在原地,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就好像他根本没动过。
陆正把饭盒放在折叠桌上,打开盖子。
排骨的香味立刻弥漫在这个逼仄的小房间里。
何相鹤的鼻子动了动。
他抬了一下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饭盒,又迅速低下头。
但陆正看到了。
“过来吃。”
何相鹤没动。
陆正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他一把拽过何相鹤的手臂,把人按在行军床上坐下。
何相鹤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了,但他没有挣扎。
陆正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吃。”
何相鹤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筷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怎么也拿不稳。
陆正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连筷子都不会用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陆正站在那里,看着何相鹤笨拙地、费力地试图握住筷子,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最后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何相鹤吓得整个人往后缩,肩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哭,但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恐惧,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烦意乱。
陆正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筷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厨房拿了一个勺子,塞进何相鹤手里。
“用这个。”
何相鹤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害怕,有茫然,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试探。
陆正别开了视线。
“吃。”他说,声音还是硬的,“三分钟之内不吃完,我就倒掉。”
何相鹤听懂了。
他低下头,用勺子笨拙地挖了一口饭,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米饭从嘴角掉出来一些,落在衣服上,他也顾不上。
像是真的很饿。
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整盒饭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之后,他捧着空饭盒,偷偷看了一眼陆正,好像在等他发落。
陆正把饭盒拿走,扔进垃圾桶。
“洗脸睡觉。”
陆正从他的行李里找出了洗漱用品,带他去了厕所。
还会自己刷牙洗脸,看来没有翠芬婶子说的那样生活不能自理。
他指了指那张行军床。
何相鹤立刻躺了下来。他躺得笔直,像一根棍子,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闭得紧紧的。
他在装睡。
陆正知道他在装睡。因为他的睫毛一直在抖,呼吸也急促得不正常。
但他懒得拆穿。
他转身出了房间,把门带上。
晚上他睡在铺子里的躺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房间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陆正知道何相鹤也没睡着,因为他听到了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那个人在哭。
无陆正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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