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但嘴巴还在动:“绿——绿——”
“闭嘴!”
何相鹤闭嘴了。
但被拽进屋的时候,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眼神里有一种“我下次还要试试”的倔强。
陆正把他扔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按着他的脑袋灌了一口水,让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何相鹤被水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但乖乖地张着嘴让陆正检查。
“还有没有?”
何相鹤摇头。
“再乱吃,看我不收拾你。”
何相鹤点头,表情很乖。
但陆正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
果然,第三天,何相鹤又出幺蛾子了。
这次不是草,是机油。
陆正正在给一辆车换机油,旧机油放出来,黑乎乎的,流进废油盆里。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滩黑色的液体。
陆正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看到何相鹤蹲在废油盆旁边,手指头插在机油里,正在地上画画。
他的手指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地上画了一朵花。
“你在干什么?”
何相鹤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快看我多厉害”的表情,指着地上的画:“画画......看!”
陆正看着地上那朵机油花,又看了看何相鹤沾满机油的手指、衣服、裤腿。
他甚至在自己脸上抹了一道,像一条黑色的胡须。
“你给我起来!”
何相鹤被他一把拽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废油盆边上,盆翻了,机油泼了一地,溅到两个人的鞋上、裤腿上。
空气凝固了。
何相鹤低头看着地上的机油,又看了看陆正的脸,笑容慢慢消失了。
“对,对不起。”
“你别说话!”陆正吼了一声,何相鹤的嘴立刻闭上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上的机油还在往下滴。
陆正看着满地的机油,看着何相鹤那张脏兮兮的脸和那双无辜的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像要炸开。
“你是猪吗?”他咬着牙说,“机油能碰吗?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多难洗?”
何相鹤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机油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说话!问你呢!”
何相鹤被吼得一抖,嘴唇动了动:“不......知......”
“不知道你碰它干什么?!”
陆正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把他拖到水龙头旁边,拧开水龙头,把他的手按在水流下面。
水很凉,何相鹤被冰得“嘶”了一声,本能地想缩手,被陆正死死按住。
“别动!”
何相鹤不敢动了,乖乖地伸着手让水冲。
陆正挤了一大坨洗洁精,搓在他手上,用力地搓,指缝、手背、手腕,每一寸都不放过。
何相鹤的手被搓得通红,洗洁精的泡沫混着机油变成灰色的泥浆,顺着手指流下来。
他疼得直皱眉,但不敢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时不时偷偷看陆正一眼。
陆正的脸黑得像锅底,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收,搓完一只手搓另一只,搓完手搓胳膊,然后把何相鹤的T恤一把掀起来,发现肚子上也蹭了一块机油。
“你肚子上怎么也有?!”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自己也很茫然。
“脱了。”
何相鹤愣了一下,没动。
“我说脱了!衣服!”
何相鹤乖乖地把T恤脱了,光着上半身站在水龙头前面。
他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肚子上那一块机油印子格外刺眼。
陆正又挤了一坨洗洁精,直接糊在他肚子上,用力搓。
何相鹤被搓得往后缩,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但不敢躲,就那么缩着肚子让陆正搓。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陆正一边搓一边骂,“一天到晚不消停,这碰碰那摸摸,你以为这是你家?什么东西都要摸一下,摸完了就弄脏,弄脏了就要我给你收拾。”
何相鹤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是狗吗?看到什么都好奇?狗都没你这么烦!”
何相鹤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正搓完了肚子,发现他脸上还有一道。他一把捏住何相鹤的下巴,把那张脏兮兮的脸掰过来,另一只手沾着洗洁精就往他脸上抹。
“脸也不放过!”
何相鹤被捏着下巴,眼睛湿漉漉的,鼻尖上还有一小块黑色的油渍,看起来可怜又滑稽。
洗洁精进了一点到眼睛里,他“嘶”了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眼泪被刺激得流下来。
陆正没有停手,粗鲁地搓着他的脸,像是在洗一块脏抹布。
指腹擦过颧骨、鼻梁、下颌,力道大到何相鹤的脸被搓得发红。
“眼睛闭上!别睁!”
何相鹤闭着眼睛,乖乖地站着,脸上的皮肤被搓得火辣辣的疼,但他不敢躲,也不敢叫,就那么站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和水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陆正搓了半天,终于觉得差不多了。
他用清水冲掉何相鹤脸上和身上的泡沫,然后从架子上扯了一条干毛巾,往他头上一扔。
“擦干净。滚回去换衣服。”
何相鹤拿着毛巾,手忙脚乱地擦脸,擦到一半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还有一点淡淡的黑色印子,洗不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把手指伸过去:“还有。”
“谁让你碰的!活该!”
何相鹤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点洗不掉的黑色。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穿上了小胖借给他的备用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他走到角落里的马扎上坐下来,缩成一团,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根沾了机油的手指上,黑色的印子像一个小小的胎记,嵌在指缝里。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摸不掉。又放在嘴里嘬了嘬,搓了搓,还是搓不掉。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陆正一眼。
陆正正在收拾地上的机油,背影又高又大,动作很重,每一下都带着怒气。
何相鹤低下头,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
他不明白为什么陆正总是生气。
那朵花虽然画得不好看,但他是认真画的。
陆正没有看到那朵花。机油泼了之后,他用拖把把地上的画也一起拖掉了。
何相鹤看着拖把在地上拖过,把那朵花变成一团模糊的黑色,然后彻底消失。
他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缩成一团。
何相鹤的探索没有因为被骂而停止。
他只是变得更加鸡贼。
陆正在修车的时候,他蹲在旁边,不碰任何东西,但眼睛一直在转。
看扳手、看螺丝、看千斤顶、看轮胎。
每一样东西他都想摸,但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了。
陆正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没有理他。
心里想着,要是他敢碰,就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过了一会儿,何相鹤的手又伸出去了。这次目标是地上的一颗螺丝。
他飞快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偷偷看了陆正一眼。
陆正没注意,他把螺丝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抠上面的螺纹,然后放在地上滚了一下,螺丝滚出去,撞在墙根。
他又爬过去捡回来,再滚一次。
滚了三次之后,他发现了新玩法。
他把螺丝放在地上,用手指弹出去,螺丝“叮叮当当”地弹跳着滚远了。
何相鹤的眼睛亮了。
他又捡了一颗,弹出去。又一颗,又弹出去。
等他弹到第五颗的时候,陆正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你在干什么?”
何相鹤的手僵在半空,手指间还夹着一颗螺丝。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陆正那张黑沉沉的脸,慢慢地把螺丝放在地上,推远了一点,表示自己没有在玩。
陆正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螺丝。
少说也有七八颗,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了车底下,有的滚到了墙角。
“你把我螺丝扔了?”
何相鹤摇头,拼命摇头。他指了指地上的螺丝,又指了指自己的手,做了一个弹的动作,嘴里蹦出一个字:“玩......”
“玩?”陆正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是我修车用的螺丝,你拿来玩?”
何相鹤被他的音量吓到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屁股坐在地上。他张着嘴想解释,但越急越说不出来,只能“我、我、我”地卡了半天,最后冒出一个字:“弹——”
“弹什么弹!你知不知道螺丝也是要钱买的?”
何相鹤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颗小小的、亮亮的东西很好玩,弹出去会跳,会响,会滚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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