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想了想，点了点头：“陆正在教我说话。”


    “我知道你在学，”小胖说，“但你今天说得特别顺。你自己没发现吗？”


    何相鹤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发现确实没有卡壳，没有吞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的、试探的笑，是真的开心。


    “我说顺了。”他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我说顺了。”


    小胖看着他笑，心里有点酸。


    他知道师父对小鹤不好，打骂是常有的事。


    但小鹤从来不记仇，被骂了转头就忘，被打了也不哭不闹，第二天还是会笑嘻嘻地跟在师父后面。


    “小鹤，”小胖压低声音，“你怕不怕我师父？”


    何相鹤想了想，点了点头。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他？”


    何相鹤又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想了好久，久到小胖以为他没听懂。


    “因为，”他终于开口了，“他对我说，要是不好好学说话，谁都不会要你。所以我要好好学，学好了，他就会，会要我。”


    小胖沉默了。


    “他凶我，”何相鹤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他不扔我。他凶完我，还给我做饭。他骂完我，还给我买拖鞋。”


    他抬起头，看着小胖，眼睛亮亮的。


    “我不能被赶走。”


    小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说得对，”小胖说，“别担心，师父不会赶你走的。”


    何相鹤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


    是上次那个女客户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递给小胖。


    “给你。”他说，“谢谢。”


    小胖接过糖，看着何相鹤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蹲下来，用手指描地上的那条线。


    他描得很认真，从线头描到线尾，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外。


    “陆正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小胖。


    “快了。”


    何相鹤点点头，继续蹲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拖鞋上的骨头图案对着外面，干干净净的。


    他等了一会儿，远远地看到了陆正的身影。陆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何相鹤站起来，站在线内侧，没有跨出去。等陆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你回来了。”


    陆正看了他一眼。


    “嗯。”


    “你买了，什么？”


    “肉。”


    “什么肉？”


    “猪肉。”


    “红烧肉吗？”


    “嗯。”


    何相鹤笑了，跟在他后面走进铺子，像一条小尾巴。


    “陆正。”他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我今天说话说顺了。”


    “嗯。”


    “你知道吗？”


    “小胖发消息跟我说的。”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他跟在陆正后面，走进厨房，站在门口，扒着门框。


    “陆正。”


    “有完没完？”


    “我今天说顺了，有奖励吗？”


    陆正回过头，看着他。


    何相鹤扒着门框，探进来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表情像一只等着被喂食的小狗。


    “奖励？”陆正哼了一声，“说顺一句话就想要奖励？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说十句话不卡壳再说。”


    何相鹤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又翘起来了。


    “那我会努力的。”他说，“到时候你给我什么奖励？”


    陆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到时候再说。”


    何相鹤点了点头，从门框后面走出来，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陆正切肉。


    “我帮你看着火。”他说。


    陆正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何相鹤站在灶台旁边，盯着火苗，表情很认真。


    火苗大了，他就把旋钮关小一点。火苗小了，他就开大一点。


    他做得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陆正切着肉，偶尔看他一眼。


    何相鹤的侧脸被火光照着，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


    “陆正。”何相鹤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盯着火苗。


    “嗯。”


    “我以后会说好的。”


    “嗯。”


    “说好了，不添麻烦。”


    “嗯。”


    “然后你就会要我了。”


    陆正的刀停了一下。


    他看着何相鹤的侧脸，何相鹤没有看他，还在盯着火苗，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说什么？”陆正的声音很低。


    何相鹤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闪。


    “你说的。你说，要是不好好学说话，谁都不会要我。”


    陆正没有回答。


    他把切好的肉下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何相鹤被声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凑回来了。


    “陆正，你要我吗？”


    “别吵。”


    “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要不要我。”


    陆正把肉翻炒了几下，加了糖和酱油，盖上锅盖。


    他转过身，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站在那里，灶台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开，等着答案。


    “我要不要你，”陆正说，“要看你乖不乖。”


    何相鹤立刻说：“我乖。”


    “你说乖就乖？”


    “我学说话，我不碰工具，我不出去，我帮你看着火。”何相鹤一口气说了一串，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卡壳。


    陆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他转过身，打开锅盖，翻了一下肉，“去拿碗筷，准备吃饭。”


    何相鹤没有动。


    “陆正。”


    “又怎么了？”


    “你在笑吗？”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滚去拿碗筷。”


    何相鹤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跑到碗柜前面，拿了两只碗，又拿了两双筷子，摆在桌上。


    “陆正，我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


    “嗯。”


    “我拿对了。”


    “嗯。”


    “我今天很乖。”


    “闭嘴。”


    何相鹤闭嘴了。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眯起来。


    “好香。”


    “吃你的。”


    陆正看着他吃得满嘴油光的样子，低头吃自己的饭。


    “陆正。”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何相鹤闭嘴了，但只闭了十秒。


    “陆正，你今天做的红烧肉比昨天的好吃。”


    “闭嘴，明天没有了。”


    “啊......”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陆正。


    “陆正。”


    陆正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何相鹤被他瞪得缩了一下肩膀，但还是开口了：“谢谢你，不扔掉我。”


    陆正的筷子停在半空。


    何相鹤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好像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他夹了一块肉，放在米饭上，用筷子戳了戳，让肉汁渗进米饭里，然后连饭带肉一起扒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陆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了去洗澡。”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硬。


    何相鹤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吞了再说话。”


    何相鹤使劲把饭咽下去，噎得脖子伸了一下，然后说：“好。”


    陆正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陆正带着何相鹤去洗澡了。


    洗澡过程中何相鹤要多乖有多乖，被搓疼了也不躲。


    晚上，何相鹤还专门到陆正面前和他道晚安。


    “陆正，晚安。”


    “嗯。”


    “明天见。”


    “嗯。”


    陆正站在走廊里，听着那哼歌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铺子里，点了根烟。


    陆正抽完一根烟，站起来，走到何相鹤的房间门口。


    门没关，他往里看了一眼。


    何相鹤，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


    他在笑，睡着了也在笑。


    陆正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伸手把灯关了。


    “傻子。”他说。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躺椅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今的何相鹤不像从前的他了，可是他还是他。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