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
“何相鹤!”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推开了。
何相鹤坐在地上,靠着墙,浑身湿透,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水顺着小腿流下来。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被吓到了。
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陆正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怎么回事?”
何相鹤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说话!”陆正的声音拔高了。
何相鹤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肩膀,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血还在流,在水里晕开,变成淡红色的水渍。
“滑了。”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地滑......踩到沐浴露了。”
陆正低头看了看地面。
防滑垫还在,但沐浴露的瓶子倒在地上,盖子开着,白色的液体流出来,淌到了防滑垫的边缘。
何相鹤的脚踩到了那滩沐浴露,滑出去的。
“你是猪吗?”陆正的声音里没有心疼,只有烦躁和怒气。
何相鹤没有回答。他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膝盖上的血还在流。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何相鹤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湿透的身体贴着他的衣服,冰凉的,还在抖。
“站好了。”陆正扶着他站直,何相鹤的腿在打颤,膝盖弯了一下,又靠回来了。
陆正把他按在旁边的凳子上,转身去拿毛巾。
何相鹤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低着头,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膝盖的伤口上,他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陆正把毛巾扔在他头上,又拿了碘伏和纱布,蹲下来处理他膝盖上的伤口。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何相鹤“嘶”了一声,腿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被陆正一把按住。
“别动。”
何相鹤不动了。他咬着嘴唇,看着陆正用棉签把伤口周围的污渍擦干净,涂上碘伏,缠上纱布。
陆正的动作很粗鲁,纱布缠得歪歪扭扭的,但包住了。
“你他妈就不能小心点?”陆正一边缠一边骂,“铺了垫子还能摔,没脑子吗?”
何相鹤没有说话。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陆正的手在他膝盖上忙活,嘴唇抿得紧紧的。
“说话!”陆正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对不起。”何相鹤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抖,“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哪次是故意的?”陆正站起来,把碘伏和纱布扔回架子上,“每次都说不是故意的,每次都说下次小心,结果呢?上次摔了膝盖,这次又摔膝盖,你是不是想把两个膝盖都摔烂?”
何相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膝盖,手指在膝盖旁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缩回去了。
“疼不疼?”陆正问,语气还是硬的。
何相鹤点了点头。
“活该。”陆正说,“让你自己洗,你就给我摔。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相鹤猛地抬起头,看着陆正,眼睛里的红一下子涌上来了。
“不是。”他说,声音突然大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滑了......”
他的声音又小下去了,像是刚才那一下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我不是故意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小了。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坐在凳子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膝盖上缠着歪歪扭扭的纱布,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就那么看着陆正。
陆正移开了目光。
“把身上擦干,换衣服。”他说,转身走出了浴室。
何相鹤在浴室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陆正在外面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浴室门开了,何相鹤走出来,穿着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膝盖上的纱布被衣服蹭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头。
他走到陆正面前,站在那里。
“擦头发。”陆正头也没抬。
何相鹤拿起毛巾,按在头上,慢慢地擦。
擦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着陆正。
“陆正。”
“嗯。”
“你生气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正没有回答。
“你生气是因为我摔了。”何相鹤说,“你生气是因为我给你添麻烦了。”
陆正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他。
何相鹤站在他面前,头发半干不干地翘着,膝盖上的纱布白得刺眼,眼睛还是红的。
“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何相鹤问。
“你说呢?”
何相鹤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我添了很多麻烦。”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
“可是我在学。我在学说话,学做事,学自己洗澡。我今天摔了,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那个词。
“我就是笨。”
他说完这个词之后,沉默了很久。
陆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学不学得会,都不关我的事。”陆正说,“你以为你学会了我就高兴了?你学不会我就把你扔了?”
何相鹤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学不学得会,我都要养着你。”陆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不甘心的事,“所以你别他妈摔了。摔残了我还得花钱给你治。”
何相鹤站在那里,看着陆正,眼睛里的红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了。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养着我?”
“我说的是‘都要养着你’,不是‘要养着你’。”陆正纠正他,“意思是我没办法,不是我想养。”
何相鹤好像没有听到这个纠正。他站在那里,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先是翘了一点点,然后越翘越高。
“你养着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
“你耳朵有毛病?”陆正皱眉,“我说的是——”
“你养着我。”何相鹤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巴张了张,想再纠正一次,但最后只是“啧”了一声,别过脸去。
“去把头发吹干。”陆正说。
第18章 蛋糕
何相鹤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修车铺就这么大,从门口到后墙十五步,从东墙到西墙十二步。他每天在这二十七步里走来走去,走到门口看一眼线,走到后墙上个厕所,走到角落里坐一会儿,走到水池边喝口水。
走完了,再从头走一遍。
他以前没觉得闷。
刚来的时候,光是活着就耗光了所有力气,哪有心思闷。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会说话了,会自己洗澡了,会在陆正干活的时候蹲在旁边看了。他也有力气了,陆正每天给他吃饭,吃肉,吃菜,他脸上长了一点肉,走路也不像以前那样摇摇晃晃的了。
有力气了就想动,想跑,想跳,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他不敢。
那条线还在门口。
陆正画的,他每天都要用手指描一遍,线还在,他就不能出去。
何相鹤蹲在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的树。
树叶子比上个月多了,绿绿的,风一吹就晃,晃得他心痒痒。
他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回铺子里,在陆正身边转了一圈,又走回门口,蹲下来,继续看树。
陆正正在修一辆摩托车,链条断了,要换新的。
他蹲在地上,满手油污,链条一节一节地接,头也没抬,但何相鹤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的动静他全听到了。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陆正说。
何相鹤从门口走回来,蹲在陆正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陆正。”
“嗯。”
“外面天气好好。”
“嗯。”
“太阳好大。”
“嗯。”
“我想出去。”
“不行。”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又说:“就在门口,不走远。”
“门口也不行。”
“为什么?”
“上次你跑超市的事忘了?”
何相鹤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他没忘。
那次他吃了好多东西,陆正付了好多钱,回家以后发了很大的火,还掐了他的脸,还要把他赶出去。
他记得。但他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现在乖了,不会乱跑了,不会乱吃东西了,不会给陆正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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