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会看那些工具，看扳手、螺丝刀、千斤顶。


    还会看那些零件，看螺丝、垫片、弹簧，看它们在地上滚来滚去。


    现在他不看了。


    他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的世界缩小了，缩小到只有那双灰色的拖鞋，只有拖鞋上那两只骨头图案，只有他蜷在一起的脚趾头。


    小胖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酸得不行。


    他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让他笑一下。


    但他看了一眼陆正的背影，没敢动。


    陆正也没有回头。


    他一直在修车，修了很久。


    换完了轮胎，又检查了发动机，又换了机油。


    他干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扳手碰金属的声音在铺子里回荡，叮叮当当的。


    何相鹤坐在马扎上，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忽然，肚子叫了一声，咕嘟嘟的，在铺子里很响。


    他的脸红了，把头低得更低了。


    小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正。


    陆正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陆正从车底下滑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何相鹤，何相鹤还坐在马扎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姿势一点都没变，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弯着，像一个被摆在角落里的玩偶。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他走到厨房里，洗了手，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然后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半袋挂面。


    他烧了一锅水，等水开了把面下进去，又打了两个荷包蛋。


    面煮好了，他盛了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陆正端着碗走到铺子里，把碗放在何相鹤面前的凳子上。


    何相鹤抬起头，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陆正。


    “吃。”陆正说了一个字。


    何相鹤低下头，伸手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塞进嘴里。


    面条热热的，软软的，滑过喉咙，让他的胃很舒服。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谢谢。”何相鹤对陆正说。


    声音还是小，但比在房间里的时候大了一点。


    陆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碗收了，拿到厨房洗了。


    何相鹤还坐在马扎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狗，即使笼子门打开了，他也不敢出来。


    下午的时候，小胖出去买零件了。


    铺子里只剩下陆正和何相鹤两个人。


    陆正在修一辆摩托车，他蹲在地上，满手油污。


    何相鹤坐在马扎上，低着头。


    他的脖子酸了，但他不敢动。腿麻了，也不敢换姿势。


    就那么僵着，像一块石头。


    陆正接完了链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转过身，看到何相鹤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你脖子不酸吗？”他问，声音不大。


    何相鹤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又低下了。


    “酸的......”


    “酸就动一动。”


    何相鹤慢慢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咔地响。


    他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活动了一下胳膊。


    他的胳膊上的伤已经好了，只剩下淡淡的印子。


    他活动完了，又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低着头。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他想骂他“你怕什么”，但他知道骂了也没用。


    何相鹤怕他，怕得要死。


    他走过去，蹲下来，跟何相鹤平视。


    何相鹤看到他蹲下来，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背抵在墙上，瞳孔放大了，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跟你说，”陆正的声音低低的，硬硬的，石头碰石头一样，“我不打你了。你听清楚没有？”


    何相鹤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他的嘴唇在抖，点了点头。


    “那你怕什么？”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眼泪不知好歹地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陆正没有打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凶他。


    但他就是想哭。


    他怕。他怕很多东西。


    他怕陆正突然变脸，怕他生气，怕他不要他。


    他怕自己又做错事，怕自己又尿床，怕自己又偷钱。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陆正看着他哭，没有说话，用力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第31章 拼拼图


    何相鹤又在马扎上坐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铺子里的光从亮变暗，他屁股底下的马扎被他坐出了一个坑。


    他没有挪过地方，没有换过姿势，甚至连眼睛眨的次数都比正常人少。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看到骨头图案上面沾着的一点灰。


    他用手把灰擦掉了，然后又沾上了，又擦掉了。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陆正在铺子里走来走去，修车、接电话、跟客户说话。


    他的余光一直能看到何相鹤，看到那个缩在马扎上的小团，看到那颗低垂的脑袋，看到那双不停擦拖鞋的手。


    每次看完他都把目光移开，移开之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到了下午，陆正站在铺子门口抽烟。


    他抽了两根，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然后转身走回铺子里，拿起钥匙，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何相鹤听到摩托车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抿了抿嘴，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他没有问陆正去哪里。


    他不敢问了，怕问了陆正会说“关你什么事”。


    现在何相鹤的小心脏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所以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等。


    陆正去了批发市场。


    去找一个卖玩具的摊子。


    他知道那个摊子，在市场的角落里，卖拼图、卖积木、卖一些小孩玩的东西。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进去，在花花绿绿的玩具中间站了很久。


    拼图有很多种，有卡通图案的，有风景图案的，有动物的，有房子的。


    他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买哪一种。


    陆正蹲下来，翻了一下那些拼图盒子，最后拿了一个三百片的，图案是一只小狗，黄色的，趴在地上，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很乖。


    他付了钱，把拼图盒子夹在腋下，走出市场。


    他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回开。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回到铺子里的时候，何相鹤还在马扎上坐着。


    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陆正把摩托车停好，拎着拼图盒子走进来，经过何相鹤身边的时候，把盒子放在他面前的凳子上。


    何相鹤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看了一眼陆正。


    盒子上面有一只黄色的狗，趴在地上，眼睛圆圆的，舌头伸出来一点点。


    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盒子，又缩回去了。


    他抬起头，带着疑惑看着陆正。


    “这是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拼图。”陆正说，声音硬邦邦的，“给你买的，无聊就玩玩。”


    何相鹤的眼睛亮了一下。


    眼里那点亮光像被人拧大了开关，从萤火虫变成了小灯泡。


    他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手指在盒子上摸来摸去。


    “给、给我的？”何相鹤不敢相信。


    “嗯。”陆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何相鹤捧着那个盒子，像捧着一块金子。


    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然后把盒子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盒子上，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他笑了，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一点牙齿，鼻头皱起来，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陆正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笑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厨房。


    他站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何相鹤把拼图盒子抱回房间。


    他坐在床上，把盒子放在面前，十分郑重地打开。


    里面是三百片小小的拼图片，五颜六色的堆在一起。


    他把它们倒在床上，一片一片地翻过来，把有图案的那一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