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


    他嚼了好几遍，嚼出一个结论。


    陆正可能不那么讨厌他了。


    至少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这个结论让他整个人都<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多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地上。


    水泥地凉凉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他打了个激灵，但没有缩回去，就那么光着脚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


    脚趾头白白的，圆圆的，他动了一下，它们也跟着动了一下，像十只在排队的小虫子。


    他看了一会儿，傻傻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开心。


    何相鹤走到门口，把门开了。


    小胖不在，铺子里只有陆正一个人。


    何相鹤站在门缝后面，看着陆正的背影。


    陆正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背上的肌肉把T恤撑得绷绷紧。他蹲在地上的时候，大腿上的肌肉鼓起来，像两块结实的大石头。


    何相鹤看着那些肌肉，想起昨天他靠在陆正身上，说“你身上好硬”。


    他果然没说错。


    “陆正。”他叫了一声，声音昨天大了一点。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嗯。”


    何相鹤从门后面走出来，光着脚，穿着那件旧旧的T恤和膝盖上有一块油渍的裤子。


    他走到陆正旁边，蹲下来，蹲在他身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他看着陆正拧螺丝，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陆正，你今天忙不忙？”


    ......好熟悉一句话。


    陆正的手又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蹲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何相鹤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粒眼屎。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靠那么近干什么？”伸手摸了摸何相鹤的眼睛。


    何相鹤揉了揉眼睛，把脸又往前凑了一点，近到他的鼻子都快碰到陆正的肩膀了。


    “我想看看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像小孩要糖吃一样的天真。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何相鹤的眼睛不眨，就那么看着他，眼眸清澈得像一面镜子，照出陆正的脸。


    陆正把目光移开了，继续拧螺丝。


    “忙。”他说了一个字。


    何相鹤“哦”了一声，但没有走开，继续看他拧螺丝。看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陆正，你今天好帅。”


    陆正的手顿了一下，一脸疑惑的看着他，“有病。”


    “没有病。”何相鹤说，声音很认真，“真的。你今天比昨天帅。昨天也帅，今天更帅。”


    他一项一项地数，“你的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你的胳膊也好看，好多肌肉。背也好看，宽宽的，像一堵墙。”


    陆正把扳手放下了，转过身，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整个人像一朵在太阳底下盛开的花。


    他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像猫的胡须。


    他的T恤领口滑下来，胸都露出来了。


    真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正问。


    何相鹤的抿了抿唇，不说话。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想出去玩。”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缩了一下，在线等陆正骂他。


    陆正看着他缩着肩膀、红着脸、像一只做了坏事等着挨骂的小狗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昨天不是说不出了吗？”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外面有坏人，今天没有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没有了？”


    何相鹤想了想，歪着头，很认真地说：“因为今天你跟我一起去。有你在，坏人不敢来。你是大老虎。”


    陆正看着他，看了两秒。


    “今天不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要去超市买东西，不是去玩。你待在铺子里，别乱跑。”


    何相鹤的眼睛暗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眼睛又亮了。


    “超市也行！我跟你去超市。我乖，不乱跑，不乱吃东西。你上次说的，我都记住了。”


    陆正想起上次带他去超市的事。


    他要买红薯，要买栗子，要买汉堡，一样都没买成，最后在蛋糕店门口闹了一场，跑回来脚后跟磨破了，哭得稀里哗啦。


    又想起昨天在公园的事，何相鹤被小孩围着扔石头，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他不想再带他出去了。


    他怕他又闹，怕他又哭，怕他又被欺负。


    他怕自己看到他被欺负的时候，心里那把火烧起来，烧得他控制不住。


    “不行。”陆正说，声音不大，但很硬，“你留在铺子里。小胖一会儿就来了。”


    何相鹤的嘴巴瘪得更厉害了，瘪得像一只被捏扁的鸭子。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陆正，眼神可怜巴巴的。


    陆正没有看他，转身走进厨房，拿了钥匙，走到门口，骑上摩托车。


    他发动了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


    何相鹤蹲在铺子里，听到那个声音，猛地站起来，跑到门口。


    陆正已经骑出去了，背影越来越远，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何相鹤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空的街角，嘴巴不可思议地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过了几秒，他失落地转过身，走回铺子里，走到角落里的马扎上，坐下来。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不带我去，自己一个人走了。他不要我去。”何相鹤说完这些，停下来，吸了吸鼻子。


    然后又开始了，“何相鹤生气了没有？生气了。你生气了他也不知道。那我怎么办？我不理他了。对，不理他了。他回来我也不理他。”


    他说服了自己，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缩成一团。


    陆正骑着摩托车到了超市。


    他买了几样东西。


    洗衣液、牙膏、一袋米、一桶油。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走过零食区的时候，陆正的脚步慢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又看了一眼那些五颜六色的盒子。


    站了两秒，然后推着车走了。


    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了。


    他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圈，拿了一盒乐高积木，一小盒，图案是一辆红色的小汽车。


    他把盒子扔进购物车里，推着车去结账了。


    他回到铺子里的时候，摩托车还没停稳，就看到了何相鹤。


    何相鹤坐在马扎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又是这倒霉样儿......


    陆正心里想。


    陆正把摩托车停好，拎着东西走进来，经过何相鹤身边的时候，何相鹤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叫他，就那么坐着。


    陆正看了他一眼，把东西拎进厨房，放好了再走出来。


    他走到何相鹤面前，站住了。


    何相鹤还是没有抬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看到骨头图案上面沾着一点灰，他用手指把灰擦掉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死样儿，心里了然，这又闹脾气了。


    “何相鹤。”他叫了一声。


    何相鹤没有回答，连动都没动一下，好像没听到一样。


    “何相鹤。”陆正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何相鹤嘴巴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嘴唇的颜色都抿白了。


    陆正蹲下来，跟他平视。


    何相鹤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他看着他的拖鞋，看着他的脚趾头，看着地上的灰。


    就是不看陆正。


    “生气了？”陆正追着他的眼睛，问。


    何相鹤的嘴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抬起来一点点，又低下去了。


    那个抬起来的动作很小，但陆正看到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生气了，你看不出来吗？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乐高积木，放在何相鹤面前的凳子上。


    何相鹤的目光落在那盒积木上。


    盒子是彩色的，上面印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


    他看了一眼，然后装作不经意把目光移开了，继续看他的拖鞋。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到铺子里，拿起扳手，开始干活。


    他的余光一直看着何相鹤，看着他坐在马扎上，看着那盒积木。


    他的眼睛盯着积木，盯了很久，像一只盯着老鼠洞的猫。


    他的手指时不时动一下，碰碰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