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十五分钟，牛肉干被吃完了。


    于是何相鹤又拆了一包薯片。


    薯片脆脆的，咸咸的，何相鹤一片接一片，哗啦哗啦地往嘴里倒。


    他把薯片吃完了，又拆了一盒饼干。


    饼干是牛奶味的，甜甜的，酥酥的，咬一口，碎屑掉了一桌子。


    他把碎屑从小桌子上捡起来，塞进嘴里，一粒都不浪费。


    饼干吃完了，又拆了一包虾条。


    虾条轻飘飘的，一包吃完感觉什么都没吃，于是何相鹤又拆了一包。


    又拆了一包。


    拆了一包。


    一包。


    包。


    。


    陆正来叫他吃晚饭的时候，何相鹤正躺在床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嗝。


    嗝——


    一个接一个的，停不下来。


    他的嘴角沾上薯片碎屑，手指上沾着饼干渣，油渍在衣服上蹭的到处都是。


    他看到陆正站在门口，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半包虾条塞到枕头底下。


    “吃饭了。”陆正通知他。


    何相鹤的肚子已经很饱了，饱到连水都喝不下了。


    但他不敢说，他怕陆正骂。


    陆正肯定会说他“吃零食吃饱了，饭都不吃了”。


    他才不会给陆正这个机会呢!


    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跟着陆正走到桌边，坐下来。


    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碗是陆正的，一碗是他的。


    满满当当的。


    菜是青椒炒肉和炒青菜，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何相鹤看着饭菜，实在是没有胃口。


    出于对陆正发火的害怕，他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


    他吃得很慢，菜一根一根地夹，饭一粒一粒地吃。


    他的胃已经满了，像一只被吹到了极限的气球，再塞一口就会炸。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不过他没有说话，只低头吃自己的饭，吃得很快。


    何相鹤看着他吃，心里急得要命。


    他碗里的饭几乎没动，菜也只吃了几根青菜。


    他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戳了一个又一个洞，像在挖地道。


    他把饭粒拨到一边，又拨回来，又拨过去。


    他玩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


    “我吃完了。”他的小小声说，试图掩耳盗铃，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座位。


    “坐下。”陆正发话了。


    何相鹤的屁股刚离开凳子，瞬间又坐回去了。


    他有些窘迫和心虚地看着陆正。


    嘴巴嗫嚅着说：“我吃不下了。”


    陆正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又仿佛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何相鹤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


    碗里的饭还是满的，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又开始搓衣角。


    陆正伸出手，拿起何相鹤的碗，放在自己面前，用筷子扒拉了一下。


    饭下面是空的，没有藏菜。


    “我都吃不下了，不会把菜藏起来的......”何相鹤看出陆正在干嘛，有些不高兴的为自己解释。


    陆正又看了看桌子下面，垃圾桶最上层平平整整铺着几张干净的纸巾。


    ......


    蠢。


    他弯下腰，把垃圾桶拉过来，把那张纸巾拿起来。


    里面满满都是零食包装纸，薯片的，虾条的，饼干的，牛肉干的......


    陆正把包装纸拿起来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摆开。


    何相鹤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试图为自己辩解。


    陆正看着他，没有骂他，没有打他，就那么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


    何相鹤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很疼，比胳膊上的掐痕还疼。


    “我跟你说过什么？”陆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何相鹤的嘴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不能吃太多零食，不然没得吃了。”他回答道。。


    “还有呢？”陆正加重了语气。


    何相鹤开始抽抽，眼泪说来就来，“不能，不能撒谎......”


    陆正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进房间。


    何相鹤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塑料袋在响。


    丸辣!


    他的零食!


    他赶紧冲过去，到房间门口又不敢进去，就站在房间门口，看到陆正把桌上的零食一样一样地装进袋子里。


    薯片，饼干，虾条，果冻，装进去了。


    巧克力，棒棒糖，装进去了，连同那包他还来得及没拆开的棉花糖，也装进去了。


    零食城堡塌了，像被一阵台风吹过，七零八落的，只剩下一桌子的碎屑和空包装袋。


    何相鹤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不要！”他扑过去，抱住陆正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不要收！我错了！我不吃了！我真的不吃了！”


    陆正没有理他，他把袋子拎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把袋子放进去，关上柜门，上了锁。


    钥匙在他手里晃了一下，被他塞进了口袋里。


    何相鹤看着那把锁，看着那个被锁上的柜门。他只能眼睁睁自己的零食被关在里面，感到很无力。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比刚才更多，更凶，像决了堤的洪水。


    “你还给我!你还给我......我不吃了......我真的不吃了......你别收!求求你......我的零食——!”他一边哭一边说，很是“悲戚”。


    ......


    陆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头发也翘得乱七八糟的。


    陆正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何相鹤哭了一会儿，见陆正没有反应，急了。


    他跑到陆正面前，仰着头，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出来了。


    “陆正，你坏！说话不算数！你说给我买的！买了又收走！你是大骗子！”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实在算不上好听。


    陆正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下可给何相鹤气坏了，开始用力跺脚，一下，两下，三下，跺得地板咚咚响。


    两只手也开始乱挥。


    在陆正看来就是一只在赶苍蝇的小猫。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冷静......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何相鹤的手腕，把他拽到桌边，按在凳子上。


    “吃饭。”他冷静的吐出两个字。


    何相鹤被他按在凳子上，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面前那碗饭，和那些已经凉了的菜，胃里翻江倒海的。


    他磨叽地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到饭里，没吃，又夹一筷子菜放到饭里，赌气似的叫弄起来。


    玩了半天，倒是一口没吃下去。


    陆正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作，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碗饭已经被玩的不成样子了。


    陆正直接把何相鹤的碗端起来，把饭倒进了垃圾桶里。


    何相鹤看着那碗饭被倒掉，觉得心里委屈。


    眼泪又流出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不说话了。


    陆正把碗洗了，把锅洗了，把灶台擦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何相鹤就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余光总是瞟到，看着可怜极了。


    陆正做完了，火也消了，于是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那袋零食，放在桌上。


    何相鹤抬起头，看看那袋零食，又看看陆正，不敢动。


    “以后想吃零食，就找我要，一天只能吃两包，吃完了就没了。”陆正给和何相鹤定了规矩。


    何相鹤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要，你骗人，你说了给我买，买了又收走。你不讲信用。”


    说得可倔强了，何相鹤觉得自己可有原则了。


    陆正见他不知好歹，问：“那你不吃了？”


    何相鹤在心里和自己的原则搏斗了一会，还是屈服了。


    “吃。”他好像很不服气地说。


    “那你要不要跟我说？”陆正的声音更大了一点。


    何相鹤看着陆正，发现陆正也在盯着自己，眼神开始躲闪。


    “要。”


    陆正把那袋零食推到他面前，“吃吧。一天一包，自己记住。”


    何相鹤看着那袋零食，挑选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从里面拿了一包最小的咪咪虾条。


    他把虾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又抬头去看陆正。


    “谢谢。”何相鹤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陆正冷笑一声，转过身，走了。


    晚上，何相鹤先洗了澡。


    他洗了很久，洗得很认真，把胳膊上的碘伏洗掉了，把身上的零食味洗掉了，也把脸上的泪痕洗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