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水池边洗了手。
擦干手,走回铺子里,开始收拾工具。
他没有看何相鹤,也没有跟何相鹤说话。
何相鹤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了。
他朝陆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陆正。”他叫了一声。
陆正没有理他。
他又拉了一下,“陆正,你怎么不说话?”
陆正还是没有理他。
何相鹤开始慌了。
他绕着陆正转圈,整个人表现的焦躁不安。
嘴里嘟囔着,“陆正,你说话呀,你怎么不理我呀?”
陆正沉着脸不理他。
何相鹤急了,他的脸慢慢充血,眼睛红了,声音也大了。
“明明是你做错了!你错了!”他跺了一下脚。
陆正依旧视若无睹。
何相鹤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站在铺子中间,跺着脚,挥着手,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了的炮仗。
“你为什么不理我!你说话呀!你别不说话!”他的嗓音又尖起来,“你给我说话!”
陆正蹲在地上,拧着一段铁丝,拧得很慢,很用力。
他的脸是黑的,但他的内心在纠结。
一边是何相鹤,一边是他的原则。
何相鹤在闹。
他的原则在说,不能惯着。
他在中间,被两个人拽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现在心里很烦躁,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伤人的话。
何相鹤见陆正还是不理他,彻底破防了。
气上头了,他看到桌上有杯子,想都没想就拿起来,举过头顶,准备扔。
陆正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
他站起来,身手矫健的来了个空中拦截。
杯子的水洒了,洒在两个人的手上,也洒在了地上。
陆正盯着何相鹤,他的眼神像冬天的河水一样的冷。
何相鹤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他的嘴巴动了动。
“明明是你不理我的......”他强撑着说道。
何相鹤其实是害怕的,他以为陆正会骂他,会打他。
但陆正没有。
陆正松开他的手,看着他说:“适可而止。”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何相鹤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扔在了舞台上的小丑,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所有的眼睛都在看他,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砸了下来。
“哇——!”
尖利的哭声撞在修车铺的水泥墙上,又弹回来,在小小的铺子里来回回荡,刺耳又委屈。
他攥着拳头,抬起脚,狠狠往地上跺。
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脚底板发麻,何相鹤也不肯停。
他一边跺,一边哭,眼泪糊满脸,鼻子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得喘不上气。
就等着陆正转过身,过来哄他,过来抱他,像之前那样,软下声音说“别哭了”。
可他一直哭,一直等,脚都跺得发麻了,嗓子也哭哑了,始终没等到陆正来哄。
没有人来。
陆正背对着他,蹲在车子旁边,手里的动作没停,连头都没回,像是身后的哭闹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整个修车铺,只有何相鹤一个人的哭声,没有一点回应。
何相鹤的哭声慢慢弱了下来,肩膀还在剧烈地抖,心里的委屈变成了恐慌,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冷战就这么开始了。
何相鹤不懂什么叫冷战,可他清清楚楚感觉到了,陆正变了。
陆正不跟他说话了。
陆正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沟通,就索性闭口不谈了。
他没学过儿童心理学,但是他觉得不能再惯着何相鹤了。
他依旧会按时做饭,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会抬眼扫何相鹤一下,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吃饭。”
说完就自己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何相鹤坐在桌子旁,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睛一直盯着陆正。
陆正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动作有条不紊,从来没抬眼看过他,像是桌上没有他这个人。
何相鹤心里发慌,故意把筷子伸过去,越过桌子,夹走陆正碗里一块红烧肉,塞进自己嘴里。
他没嚼出一点味道,就等着陆正拍一下他的手背,再皱着眉骂他“自己碗里没有?抢我的干什么”。
可陆正没有任何反应,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吃自己的饭,仿佛没看见他的小动作。
何相鹤咬着嘴里的肉,心里更慌了,又伸过筷子,再夹走一块肉。
陆正依旧没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自顾自地吃饭。
何相鹤的嘴巴瞬间就瘪了下来,鼻子一酸,手里的筷子“啪”地放在桌上,再也吃不下了。
他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进里屋,一头栽在床上,心里又酸又慌。
他觉得陆正特别奇怪。
以前他闹,陆正都会骂他、训他、打他,哪怕再生气,也会跟他说话的。
可现在,陆正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像看不见他一样。
何相鹤觉得陆正不够喜欢自己。
他要想个办法,要让陆正着急,让陆正尝尝后悔的滋味,知道失去他是多么可怕的事。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好久,脑袋里乱糟糟的,终于想出一个主意。
他可以找杨兆。
杨兆从来不会凶他,每次见了他,都会温声哄他,给他买糖、买好吃的点心,还会轻轻摸他的头,对他特别好。
他要把杨兆叫来,让陆正亲眼看看,他不是没人要
何相鹤不是只能围着陆正转,就算陆正不理他,还有别人疼他。
这么一想,他心里瞬间有了底气,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贴着门缝往外看。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修车铺,陆正正蹲在车子跟前修车,后背对着屋子,低着头,专注地工作着,丝毫没留意屋里的动静。
他的手机就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何相鹤的心跳一下子变快了,“咚咚”地跳着,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踮着脚,慢慢走到桌子旁,伸手拿起手机,又飞快地看了一眼陆正。
陆正依旧背对着他,丝毫没有察觉。
何相鹤赶紧蹲下来,躲在桌子侧面,拿着手机的手指尖都在发抖。
他看不懂通讯录里的名字,可他记得杨兆的头像是一颗杨桃。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杨桃头像。
他点开对话框,小手紧紧按住语音输入键,嘴巴凑到手机跟前,声音又小又急,带着哭腔,慌里慌张地说:“杨兆,陆正对我不好,他不跟我说话,他喜欢别人了,我该怎么办呀?”
停顿了一下,他又赶紧补充,声音带着哀求:“杨兆,你来帮帮我吧。”
说完,他立马松开手指,把语音发了出去。
然后他攥着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跟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不敢有一点偏差。
紧接着转身,一溜烟跑回里屋,关上房门,扑到床上,心脏还在疯狂地跳。
他捂着胸口,心里既紧张,又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厉害的事。
他笃定陆正看到杨兆来,一定会后悔,一定会过来哄他。
到了晚饭时间,陆正依旧做好了饭,依旧只说两个字:“吃饭。”
何相鹤跟他赌气,故意想引起他的注意,坐在桌边,只扒拉碗里的白饭,其他的才是一眼不看,一点不碰。
他把白饭扒进嘴里,嚼得很慢,一口饭嚼了十几下,才勉强咽下去。
嘴里的米饭没有一点味道,跟嚼蜡一样。
陆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眼神沉了沉,可终究还是没说一句话。
他故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吃得很香,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大口咽下去。
每一口都吃得格外认真,像是在故意气何相鹤。
何相鹤看着陆正吃得这么香,完全不管自己,嘴巴瘪得更厉害了,他猛地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看陆正。
可手里还是没放下碗,一口一口地扒着白饭,越吃越难受。
陆正很快就吃完了,站起身,收拾完自己的碗筷后就走进厨房,安安静静地洗碗。
水流的声音哗哗响,没有一点要理会他的意思。
何相鹤坐在桌边,碗里还剩小半碗白饭,再也吃不下了。
他把碗往旁边轻轻一推,慢慢站起身,低着头,蔫蔫地走回里屋,再次躺在床上,缩成一团。
他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始终没等到陆正走进来。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传来的洗碗声,之后便是彻底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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