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顾辞第一次对他伸出手。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


    顾辞又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无为知道，顾辞只是在确定，他们是不是一样。


    他的目光坚定。


    “我知道。”


    顾辞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


    终于，顾辞说了一句话。


    “你进吧。”


    声音很轻，可落在无为耳朵里，却清晰异常。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惩罚。


    第二步。


    没有惩罚。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他一步一步走过了那扇站了一百多年都没能踏进去的山门，走进了顾辞引领的那个世界。


    身后，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是在叹息。


    又像是在告别。


    从那一刻起，无为发现，自己身上的束缚，消失了。


    无为想要变得强大。


    顾辞看到了他眼中的野心。


    于是他便在藏书阁与木屋之间，走出了一条蜿蜒的小径。


    本来顾辞每日在山下接引完玩家后，便无所事事。


    如今多了一个变量，无为。


    他才觉得生活好似也不那么寂寞了。


    起初，无为并不知道那些秘籍是从哪里来的。


    顾辞每天清晨下山接引新人，午后便会消失一段时间，再回来时，怀里便多了一摞泛黄的书卷。


    “这是《太上感应篇》。”顾辞将书卷放在竹桌上，“你先从这本看起，打好根基。”


    无为翻开书页，发现上面还有顾辞用墨笔标注的注解。字迹清隽，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你...怎么拿到的？”无为忍不住问，“藏书阁不是只有长老才能进吗？”


    顾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我进去的时候没人拦我。”


    这话是真的。顾辞发现这件事纯属偶然。


    有一年他实在无聊，便在山上胡乱走动，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藏书阁门口。


    守阁的弟子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闭目养神。


    他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书架一排排延伸到黑暗深处，书卷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息。


    他随手抽了一本，翻开看了几页，觉得无趣便放了回去。离开的时候，守阁弟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来他又去了几次，每次都畅通无阻。


    他才渐渐意识到，在这个宗门里，只要他完成每日的接引任务，其余时间便如同透明人一般，没有人管他，没有人注意他，更没有人会阻拦他。


    “那你自己怎么不修炼？”无为又追问。


    顾辞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转身去煮茶了。


    无为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隐隐有些疑惑。


    他知道顾辞与旁人不同，虽然他每天也都有固定的事情要做，但他身上却没有枷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无为开始修炼，顾辞继续他的接引。


    每天清晨，他下山，对着一批又一批新来的玩家拱手行礼，说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午后，他去藏书阁，替无为挑选合适的秘籍，然后回到木屋一起煮茶看书。


    傍晚，他坐在廊下，看着无为打坐吐纳，看夕阳将山间的雾气染成金色。


    无为进步极快。


    他仿佛天生就是为修炼而生的。


    别人需要上百年才能突破的境界，他不过几十年便跨了过去。那些晦涩难懂的道法秘籍，于他不过是轻而易举。


    顾辞有时候会想，也许这就是无为觉醒的意义。


    而无为总说，是顾辞给了他机会。


    “没有你，”无为合上书卷，认真地看着顾辞，“我还在山脚下被人踹来踹去。”


    顾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是你自己有天分。”


    无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想说的其实是，如果没有顾辞，他就算有天分又怎样？


    永远被困在山门外，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他只会日复一日的烂在那里。


    时间于山中仿若静止。


    无为自从来了这里后，一直都是他在主动照顾顾辞。


    木屋中的一应杂事都被他包揽了。


    劈柴、担水、洒扫庭院，从前顾辞自己做这些的时候，只觉得是打发时间，如今有人代劳，他反倒有些不习惯。


    “你不用做这些。”顾辞拦住正在劈柴的无为，“你专心修炼就好。”


    无为擦了擦额角的汗，将劈好的柴码整齐：“修炼不差这一时半刻。”


    顾辞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心中猜测他应该是出于感激，所以才会如此。


    于是便不再阻拦，转身去煮茶了。


    无为每隔十天半月，他就会下山一趟，走很远的山路去集市，买一些顾辞爱吃的东西回来。


    桂花糕、云片糕、糖芋苗，有时还会带一小壶甜米酒。


    顾辞发现，无为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甜的。他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无为正在摆碗筷，闻言动作顿了顿：“你不爱吃吗？那你每次都吃完了。”


    顾辞哑然。


    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觉得每日都很苦闷。


    于是总想吃点甜的，舒缓这些苦闷的情绪。


    只是顾辞从未对无为说过。


    他不知道无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没想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竟被无为记在了心里。


    顾辞从袖中取出今日带来的秘籍，放在桌子上。


    “新拿的，你去看吧。”


    无为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然后抬眼看向顾辞：“这么多年了，你都一直没回答我，为什么自己不修炼？”


    顾辞目光倦怠，他抱着一杯热茶，坐在窗边的摇椅上，半阖上了眼。


    “试过，”他的声音很轻，“修不了。”


    山中无趣的日子过得太久，他起初也想借修炼打发时间。


    可他连最入门的炼气之道都无从着手，每每试图引气凝入丹田，便会气血翻涌，口吐鲜血，丹田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起初他还山中寻找灵药，想要补气固本，可却并无成效。


    不过好在他不是强求的性子，见状也就放弃了。


    其实自无为来了之后，他也曾动过重新修炼的念头。


    他猜测有可能是自己往日参悟秘籍出了差错，便悄悄留意无为修行，照着对方的法门静心调息，可最后的结果，仍旧与从前一般。


    经此一试，顾辞彻底绝了修炼的心思。


    无为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他不知要如何安慰顾辞。


    其实顾辞也不需要安慰，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他多余的情绪，早就被时光磨尽了。


    第46章 道士：驱逐


    无为发现顾辞日常还有一个小癖好。


    他喜欢用中药泡茶。


    各种各样的中药，珍稀的如野山参、鹿茸片，普通的如甘草、枸杞，只要能入口的，他都会丢进壶里煮一煮。


    味道好的，他会记下来，多喝几杯。


    味道差的，他皱着眉头倒掉，连壶都要仔细刷过才肯再用，生怕残留的味道影响下一次尝试。


    无为问他为什么喜欢喝这些东西，顾辞想了很久，说：“因为这里的日子太长了，总得找点事情做。”


    一百多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他记不清自己到底接引了多少批新人，短到每一天都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


    泡茶这件事，至少能让他尝到不同的味道，让寡淡的日子多一丝变化。


    无为后来也养成了喝茶的习惯。


    不过他只喝顾辞煮的茶。


    不管顾辞今天用的是红参还是麦冬，不管煮出来是甘是苦，他都喝。


    有时候顾辞自己都觉得难以下咽，皱着眉倒掉，无为会面不改色地把自己杯中的喝完。


    顾辞看着他，有些无语：“你不觉得难喝？”


    “还好。”无为面不改色。


    于是他又换了几味药材，煮出来的茶汤金黄透亮，入口有淡淡的桂花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给无为倒了一杯。


    无为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唇角微微上扬：“这个好喝。”


    顾辞也笑了，难得有人愿意陪他做这些无聊的事。


    在这个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世界里，无为的到来，像一壶加了药材的茶，温热的，新鲜的，让漫长的时光多了一点不同滋味。


    又过了许多年。


    无为突破了元婴期。


    一个很平常晚上，顾辞在炉边煮茶，无为坐在他对面。


    “想不想去山下过不同的生活？”顾辞问，茶汤沸腾，白汽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