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


    谢燃没回答。他转身冲出卧室，他知道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白色的箱子，一把扯出来。


    他拿着箱子冲回卧室，把郁凛的左手腕翻过来。三道伤口，中间那道最深。


    “你他妈——”谢燃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手指在发抖。他拆开碘伏棉片，按在伤口上。


    郁凛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闷哼一声，但没躲。


    谢燃把三道伤口全部清完，缠上纱布，缠了三层，用胶带固定。


    全程他没说一个字，郁凛也没说话。


    处理完之后，谢燃站起来，把沾血的棉片和包装纸扫进垃圾桶。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郁凛眯了一下眼，把脸偏向一边。


    谢燃转过身，看着床上这个人。


    白色短袖皱成一团，上面沾了几滴血。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起皮，眼眶下面一圈青黑。两只手臂都缠着纱布，像两个白色的护腕。


    “你是不是想死？”谢燃的声音压得很低。


    郁凛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谢燃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人从床上拽起来。郁凛被他拽得往前栽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你是不是想死？”谢燃又问了一遍，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郁凛被他揪着领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谢燃看不懂的东西。


    “你管我干什么？”郁凛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你他妈——我不管你你就死家里了！”


    “那又怎样？”郁凛抬手握住谢燃揪着他领口的手腕，手指冰凉，“你不是不理我吗？一周没跟我说话了。实验做完就走，消息不回，我给你东西你扔垃圾桶。你管我死活？”


    谢燃的手指收紧，“所以你就划自己？”


    郁凛没回答。


    “我问你话！”谢燃的声音在卧室里炸开。


    郁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谢燃从里面看见了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郁凛说。


    谢燃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被烫了一样。


    “你——”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你划自己，就为了让我跟你说话？”


    郁凛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


    “你一周没理我了。”他说，语气甚至还有点委屈，“上次你三天没理我，我就受不了了。七天，比上次还多四天。”


    谢燃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郁凛手腕上那三层纱布，白色的纱布上已经渗出了一点血迹，像三朵开在雪地里的红花。


    “你疯了。”谢燃说。


    “你说过很多次了。”


    “你是真的疯了。”谢燃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划自己，就为了让我——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郁凛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在让你理我。”


    谢燃一拳砸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的保温杯倒了，骨碌碌滚到地上，杯盖摔开，水洒了一地。他的指节磕在木头边缘，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


    郁凛低头看了一眼他流血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你手破了。”郁凛说。


    “关你屁事！”


    郁凛从床上挪下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谢燃面前。他低头捧起谢燃的手，拇指按在伤口边缘，把渗出来的血珠抹掉。


    “别碰我。”谢燃抽手。


    郁凛没松。他把谢燃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上去，含住了那根流血的手指。


    谢燃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手指尖麻到后脑勺。他感觉到郁凛的舌尖舔过伤口，温热、湿润。


    他猛地抽回手，一巴掌扇在郁凛脸上。


    郁凛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瞬间红了一片。他慢慢转回来，嘴角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


    “你干嘛？你他妈舔我血？”


    郁凛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的红色，然后抬头看谢燃。


    “甜的。”他说。


    谢燃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冲出了卧室。


    他跑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被舔过的那根手指伸到水下猛冲。冰凉的水浇在指尖上，他把洗手液挤了一大坨，搓了三遍。


    搓完之后他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耳尖红到脖子根，眼睛充血，瞳孔地震。他从来没见过自己这副样子，像见了鬼。


    “操。”他一拳砸在镜子上。


    镜子没碎，但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从镜子里看见郁凛站在卫生间门口，赤着脚，两只手臂缠着纱布，脸上顶着一个红手印，嘴角挂着血丝。


    “你别碰水。”郁凛说，“手上的伤口会感染。”


    谢燃转过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人摁在门框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真的弄死你？”


    郁凛被掐着脖子，仰面靠在门框上，呼吸被卡住，嘴唇微微张开。他看着谢燃，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会。”


    谢燃的手指收紧。郁凛的脸开始泛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但他不挣扎，不反抗，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任由谢燃掐着。


    谢燃的手抖了一下，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郁凛。


    “你有病。你真的有病。”他转身就走。


    郁凛在身后叫他：“谢燃。”


    他没停。


    “你走了我还会划的。”


    谢燃的脚步钉在了客厅地板上。


    他转过身，郁凛还靠在卫生间门框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纱布上的血迹又渗大了一圈。


    “你说什么？”


    “你走了，我还会划。”郁凛语气平静，“你拉黑我一次，我划一道。你不理我一天，我划一道。你换队友，我划十道。”


    谢燃走回去，一把攥住他的左手腕，把纱布扯开。三道伤口，中间那道最深的又开始往外渗血。


    “你拿这个威胁我？”


    “不是威胁。”郁凛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是事实。你不理我，我脑袋就疼。疼的时候划一下，就不疼了。”


    第32章 相信


    谢燃盯着郁凛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


    他松开了手。


    谢燃发现自己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


    “你他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郁凛想了想，“几年前。”


    谢燃顿了一下。几年前，他和郁凛还不认识，只是在各种学校活动或者比赛上会遇见。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冷淡、不好接近。现在想想，那些淡漠底下藏着的是一坨什么样的烂泥。


    “因为你爸妈？”


    郁凛垂下眼，“不知道，太久的事。”


    谢燃盯着郁凛看了很久。


    “你爸妈怎么没的？”


    郁凛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用拇指慢慢抹掉。


    “车祸。我七岁那年。”


    “然后呢？”


    “然后亲戚轮流养，一家住半年。表叔家、姑姑家、姨妈家，每家都有小孩，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谢燃的拳头攥了一下。


    “你划自己，他们不知道？”


    “谁？”郁凛抬头，表情困惑了一瞬，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没人管。成绩好就行，考第一就行。”


    谢燃想起郁凛每次考试都稳居榜首的分数，想起他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规矩穿法，想起他永远淡然得体、滴水不漏的表现。


    原来那层凉雾底下，藏着一个从七岁就开始烂的窟窿。


    “所以你想考第一，是为了让人管你？”


    郁凛歪了一下头，思考了几秒，“一开始是吧。考了第一名，表叔会多看我一眼，姑姑会多夹一块肉给我。后来发现没什么用，习惯了。”


    “那你现在还坚持什么？”


    郁凛的目光从谢燃脸上慢慢滑过去，停留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因为你。”


    谢燃手指关节响了一声。


    “你在追我。”


    郁凛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臂垂在身侧，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


    “我知道你不甘心一直都是第二名。每次看到你为了追赶我全力以赴的样子，我觉得很耀眼。我想靠近你，我想你永远都围着我转。”


    谢燃无话可说。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塞进了一台搅拌机，将他的所有思绪粉碎搅弄在一起。


    “可你现在又不理我了，我就只能这样。”郁凛的语气有些低落。


    谢燃听后在客厅走了几步，然后一脚踢翻了茶几。杂志、遥控器、还有水哗啦啦洒了一地。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