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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玉英跨进殿中,奇道:“你真是来拜的啊?”


    郑扬之伸手一指墙上:“莫要粗鲁喧哗。”


    又骂她粗鲁,王玉英吸气,眼睛顺着郑扬之所指望去,除却吕祖泥像,还有前后两副对联,皆是吕祖名句:


    莫道幽人一事无,闲中自有静功夫。


    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王玉英突然灵台一闪,她其实不必要非要在斋堂吃饭啊,也不用住厢房受膈应!她看后院就不错,离众殿皆远,形若孤岛,还可以直接从后门出观。能独来独往,不用再与众道打搅。她做了物外烟霞客,就可以好好的练功,闲中自有静功夫,不再消磨时光……


    王玉英想完回神时,郑扬之早已离去,供台上放了一包东西,像是郑扬之留下的香油钱。她拆开油纸,里头是一把干杏仁。


    王玉英怔了片刻,一声冷笑,他要真想帮她,能做的事可不止这几颗干果!


    郑扬之后来扮道姑又来过一回,也许很多回,但王玉英只遇见一次。彼时她已想方设法,让观主把她“请”至后院,扫院子时忘关院门,瞥见郑扬之,立马上前数步关紧门。


    元嘉五年十月中旬,某日王玉英早晨起来,嗓子突然就哑了,咳痰,她以为是秋上火,多喝茶,转食清淡就会好。


    哪知越来越严重,嗓子连带着肺皆似刀片刮过,还干咳,尤其晚间,一躺平就喘不上气,只能坐着熬一整宿。


    如此咳了整整一个月,浮游山落夜雪,冷热交替,后院没炭,王玉英本想挨一晚明早下山买,可没到早上人就起不来了,四肢软似无骨。她把所有被子衣裳都扯来盖,却仍觉冷,但一摸身子,却烫得能煮熟鸡蛋。


    王玉英起不来,连喝水都没法喝,也没法再入睡,不住的冷颤和咳嗽。她睁眼瞧着帐顶,有一刹觉得自己会躺在这张床上,慢慢死去。


    后来实在是太高热,人直接晕厥,失却五感。


    再睁眼不知何时,虽然仍旧脑袋昏沉,但不那么冷了。


    王玉英艰难瞟眼,还好,还睡在床上。


    她惺忪的睡眼里还有个轮廓模糊,像洇了水的身影,似乎是郑扬之,还扮道姑,蹲在屋里生炉子,好奇怪,她瞧他的眉目都不是特别清晰,却能瞅见火燎了他的道袍。


    是梦吗?


    自己怎么会梦到郑扬之?


    王玉英抬手,发现降温的巾帕敷在自己额上。


    后来又时醒时昏,迷迷糊糊中能感觉到太医来了,还不止一位。


    等王玉英发了一身又一身汗,彻底退热,所有的人全不见了。


    屋内铜盆正燃,墙角垒了一排黑炭。


    数十日后,浮游山再次下雪,这是今冬的第二场还是第三场了?


    腊月初五半夜,王玉英亦有预感般悠悠转醒,袇房内虽未掌灯,但窗外夜雪明亮如昼,令她瞧见郑扬之坐在靠床头的床沿上,依旧穿那件被火燎坏一角的道袍。


    他的右手垂于膝上,左手则轻放在床上,食指勾着王玉英一撮头发,一圈又一圈,轻轻地绕。那缕青丝已全卷在他指上,他的食指却还在拨动。


    屋内暖意融融,王玉英盯着红彤彤燃烧的炭盆开口:“太医是你请的?”


    噼啪——火星子跳了一下,郑扬之应声:“是。”


    王玉英合唇不语,但始终睁着眼。


    郑扬之缓慢启唇:“他立了新后,今日大婚。”


    王玉英旋即反问:“告诉我作甚,难不成还想要我的贺礼?”


    郑扬之一声嗤笑。


    王玉英平静道:“我和陛下早路归路,桥归桥。”


    火星子又从盆中蹦出,接连发出噼啪声响。王玉英和郑扬之一躺一坐,皆默默瞧着、听着。


    少顷,王玉英鼻息轻哼:“郑扬之,你扪心自问,到底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


    郑扬之没有回答,他一介文臣,不会功夫,却在此刻呼吸轻得几听不见。


    “其实你喜欢我吧。”王玉英的嗓子也很轻,像涓涓细流淌过平原,“你去北疆看我们那回,正赶上我从冰河里救起陛下。陛下没有大碍,我却受了寒,腹痛难忍。起初,陛下差使你去请大夫,他照顾我,你却回说人生地不熟,陛下只得匆匆离家,自个去请,将我托付给你。你当着陛下的面一脸不情愿,出门站到院中,说自己就在门外守着,倘若我真三长两短再喊你。陛下回来时你依然门外,因为我没有唤过你一声。但其实——”王玉英眼睛不自觉眨了下,“你中途趁我背身睡着,有进屋看我还好不好,有给我擦拭额汗,也有像现在这样坐床拨弄我的头发吧。”


    彼时王玉英身上伤重,睡不安稳,隐约有所察觉,却因没有十足把握,一直没有找郑扬之对峙确认。


    王玉英以为郑扬之会反驳,至少陷入良久沉默,然而几乎是下一霎,他就抬起那只没有把玩青丝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钗,掌心摊开,将钗缓缓往王玉英眼前递。


    细长双股,嵌了萤石和珍珠作小花飞燕,王玉英一眼就认出是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那支,可惜后来丢了。


    为什么丢的呢?


    她回忆片刻,方忆起是郑扬之告诉她江梅和徐恒指腹为婚,正择日议亲那天,她着急忙慌入宫找徐恒。和好以后,还是徐恒问今日怎么没戴钗,王玉英才后知后觉跑太快,金钗不知何时晃落。


    徐恒陪着她沿路找回去,都搜遍了,却连个钗影都没,之后王玉英难过了好几天。


    原来竟被郑扬之拾到。


    第31章


    原来他那时就起了心思,王玉英边想边用手撑着坐起。


    郑扬之一手捧钗,一手抬起,缓慢朝王玉英面前伸近。王玉英不解但也不怵,反正郑扬之不会武功,倒要看看他又打什么小算盘?


    是想摸她的脸么?


    没想到郑扬之轻柔扣住王玉英手腕,将她的手带着往他领口探入,似乎要她解他那件素白长袄的盘扣。


    王玉英眉头皱了下:“待会你不会要去告官,说我非礼你吧?”


    郑扬之悄然一笑,带着王玉英的往下走,他自己也压低下巴,将另一只手上的金钗放到王玉英掌心,然后轻轻蜷起她的五指,让她把金钗握好。


    王玉英仍锁眉,这是物归原主还是让她暂时代为保管?


    郑扬之没有答她。他抬起双臂至领口,麻利地自行解扣。一双不断动作的手在窗外夜雪的照耀下愈加苍白,十指纤长,骨节凸起,隐隐青筋。


    王玉英用审视的眼光睹着,渐渐旋起唇角,心道:他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郑扬之很快将长袄里衣皆褪至腰间。


    王玉英旋起的唇角却逐渐撇下,浑身凝固——白袄白衣散落床上,几乎完全覆盖她的天青色被褥,就像窗外的雪也下到了床榻上。许是因为常年不见日光,郑扬之脖颈以下的肌肤比他的脸更白,酷似皓雪,在白茫茫一片中唯有他心口那个英字与别处不同,黄一点、灰一点,才像人的皮肉。


    这字应该刻很久了,沿着笔画皆有皮肤凸出,每一笔上下两侧不断延展竖向的小突起,犹如鱼骨刺,细看狰狞。


    王玉英灵光一闪,倏地低头看向手中金钗——他是用这支钗刺的!


    郑扬之随之望向同一处,肯定她的猜测。他神色温润,自解衣起面上始终笼罩着一层淡笑,似烟如雾,散发柔光。


    片刻,王玉英嘴角翘起,仰首望向郑扬之。她下巴但凡抬高一点,脖颈就修长得不像话,两双大眼顾盼生姿,灵动非常。


    郑扬之笑盈盈。


    王玉英挑眼:“本朝例律,凡身上刺青纹绣者终身不得入仕为官,郑大人是一条漏网鱼啊。”


    郑扬之闻言唇角扬高,但始终抿着薄唇不言不语,一双凤眼与王玉英对视,目光渐变幽深。


    有时候,尤其今夜,王玉英觉得郑扬之不像人,是一只默默观察,模仿人习性的禽.兽亦或鬼魅。


    “你额头怎么伤着了?看样子流了不少血。”她笑说,这时才提及早瞧见的,郑扬之额上的伤。


    这伤和刺字截然相反,很新,两眉上方,额正中央的紫红结痂尚未脱落,周遭如果凑近了瞧,可见浅粉新肉。


    若离得远,就仅见眉心一点“朱砂”,愈发像观音了。


    但哪有这样的菩萨。


    郑扬之没王玉英以为的那么干,瘦而不柴,赤着上身,妙常髻却盘得一丝不苟,无一缕碎发,妙常巾的两条素白飘带垂下,滑过肩头,过了锁骨,尾端黏在樱桃旁边,将遮未遮,反而更吸睛,王玉英想忽略都难。


    他翘着嘴角,两瓣朱唇好像始终粘着没分开,但确实有出声,袅袅似烟,钻进王玉英耳中,亦能钻进人心里:“这是我……为你流的血呀。”


    王玉英终于确定这是一尊堕落观音,魅惑众生,蛊惑人心。


    可她偏要反向操控他。


    “想服侍我吗?”她的声音同样又低又媚,整个人莹如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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