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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页

    王玉英觉得蹊跷,思忖少顷,追问:“你说你有哥哥?”


    “有啊,我哥哥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是御前侍卫里的第一高手,楚雄。”


    王玉英回忆了下接触过的侍卫,感觉内功最高的是袇房里一个滑跪捧匣到徐恒面前那位,也是唯一没上手缚她和荆野的。


    “天下第一高手?没人打得赢他?”王玉英故意问。


    楚英一五一十:“我在家能打赢他,但爹娘说不算赢。”


    “那外面呢?”


    “外面没打过啊,爷爷和爹娘不让我出门。”楚英马上跟王玉英说起,家人天天说她除了一身力气,啥也不会,又说她生这么高大,女红也差,被退了两回亲,嫁也嫁不出去,只能养在家里吃白米饭。这趟来宫里,长辈们千叮咛万嘱咐,让楚英务必伺候好主子。刚才王玉英开口,楚英以为自己要被退回,既伤心又害怕,怕爷爷体罚,怕娘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但是我哥对我特别好!”楚英并不觉得灰暗,她的世界还有阳光,“他每回散职都会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还会给我讲外头的事,最最重要的,从小到大哥哥从来没有数落过我。”


    王玉英沉默不语,楚英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家人要贬低她,还不允她出门——因为这个世道不愿承认天下第一高手会输给一个女人。


    而现在,楚英之所以来到她这,是因为徐恒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别的男人来护卫王玉英。他向楚家要个武功高强的女人,楚家献出了楚英。


    王玉英心底泛起一抹蔑笑,继而又心一紧——徐恒为什么要把天下第一高手派到自己跟前?


    她暂时懒得想,笑眺楚英:“楚英,我们出去比一场吧?”


    “好!”楚英应了声后记起众人叮嘱,慌忙找补,“拳脚无眼,点到为止啊!


    王玉英点头:“嗯,点到为止,但你不要让我。”


    “好!”


    王玉英和楚英双双到了院中,将过第一招王玉英就大惊,这楚英天生神力啊!她硬拼绝对不是楚英对手,只能巧取,两人打得眼花缭乱,卷雪和霜天都站在门口边观赏边喝彩。


    过了五、六十招,王玉英纵身后退:“我败了,打不赢你!”


    她朝楚英拱手,深鞠一躬。


    楚英也朝她施礼:“你也好厉害!”


    真正尽了全力的过招极消耗体力,王玉英坐下喘气,楚英则直接往地上一躺。王玉英见状也躺下来,这是近来最开心的一个时辰,令她暂时忘忧,仰望天空时也能忽略院墙四角,天空变得湛蓝无垠,无限放大,好像她是刚跑完马,在北疆的草原上躺下,是刚射完鹰,在阳关的沙地上手枕着脑袋。


    她侧首看向楚英,觉得楚英的侧颜特别漂亮。楚英也看向王玉英:“仙师,你是不是去过大漠啊?”


    王玉英心念一动,须臾,应声:“嗯。”


    “果然!”楚英笑,大漠哥哥讲过,是她向往却没去过的地方,“我听卷雪和霜天妹妹说名字是仙师取的时,就有猜到,因为这俩都是大漠的天气。”


    王玉英心头一酸,终于有一个人讲出这俩名字的来历。


    “你为什么要从那么辽阔的地方来宫里呢?”楚英不解,“大漠多自在啊。”


    不像自己,生下来就没得选,才被拘于四角天空。


    王玉英再也控制不住,热泪盈眶。


    糟糕,早就不再强求友谊,为什么才几个时辰,就忍不住对楚英上心……


    *


    御书房。


    庆福从西所回来,立马就向皇帝汇报,一件是仙师收下阿楚,另一件是仙师吃腻了肉,想换点清淡的。


    徐恒自庆福启奏起,就搁笔两手放在奏章上,专心听讲。等庆福全部讲完,徐恒沉默少顷,缓慢追问:“她还说了什么?”


    庆福不敢欺君,轻轻摇头,没了。


    徐恒手仍放在奏章上。他想,有什么清淡又好吃的菜呢?她肯定不爱吃苦瓜……


    第37章


    徐恒记忆里,王玉英就爱吃肉,大鱼大肉,顶多炸丸里掺点萝卜……


    他斟酌片刻,提笔拟了个菜单,将一执纸,庆福就极有眼力架的去接,打算转交御厨。徐恒却又突然收手,将纸揉成一团:“算了,让她自个点,爱吃什么开小灶做。”


    庆福两只胳膊垂得极快:“喏。”


    皇帝垂首提笔,沾了点朱墨,继续批起奏章。晴好短暂,只在午间,未时一过就没了太阳,天重变阴,沉沉的乌云,仿佛随时随地要吞噬最后一点光亮。然而一直拖到酉时,天依旧将黑不黑。


    皇帝的政务也同样处理到了这个点,直到两名侍卫求见。


    他俩亦属禁军私卫,却并非徐恒带去玉清观那拨。这一队人马主要负责缇骑私访,进屋参见,徐恒允了平身,二将站起后几番互递眼色,似乎都想让对方来开这个口。


    徐恒往下晲了一眼:“何事支支吾吾?”


    他突然想,自己好像也经常这样,怪不得某个女人嫌烦。


    二侍卫再对望一眼,左手那位掏出一封封了口的信,前迈一步,埋首呈上。


    徐恒右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下,有信,缘何还欲言又止?


    庆福垂首接过信,转递给皇帝。徐恒随手拆开,打开来看,上面仅一行字:坊间窃议仙师与武威将军有私,皆道上闻之震怒,方才收系仙师与将军。


    徐恒的反应竟然十分平静,至少表面看起来是。他淡淡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右手侍卫回禀:“应该传没多久,昨日还没这谣言。”


    左手侍卫亦追忆:“下午,午时以后,突然就京师飞语,秽闻喧嚣!臣等不敢怠慢亦不敢隐瞒,伏请圣裁!”


    徐恒肘仍放桌上,仅小臂提起,拇指在自个下唇上摩挲了下。


    裁什么呢?


    那把他们都处死吧。


    “传朕旨意,着有司即刻锁拿,造谣诽上者,无论首从,一律就地处死。以三更为期,务尽根株。”


    他想没必要拉到午门枭首,三更天,黑乎乎的,给谁看呢?


    二侍卫乃至庆福皆是一顿。


    “臣等……遵旨!”庆福安排手下内侍们出门传值,侍卫们也各领命,心道这叫你三更死,不留到五更的看来不止阎王。造谣天子自然是死罪,皇帝的旨意下得没错,可就感觉哪不对劲,好像和平常不一样了。天就在这一刻黑下来,不是灰蒙蒙一层层覆盖,而是陡然泼墨,宫道灰白且无限延展,直到掌灯后,和煦的橙光改变了宫道颜色,这种瘆人感才稍微缓解些。


    徐恒眺望着黑暗,耳畔隐隐听见狗叫,可宫里没有野狗更没有养狗,就算有,也不会叫,又像是乌鸦在树顶徘徊,最后他发现是滴漏,一滴滴像房顶漏雨挤下的水,又似一根弓弦,拉到了底,要强势反弹。


    许是习惯了隐忍和等待,他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另一件事,兴奋的浪就一波又一波打上心石。


    上回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回京途中,遇到阻拦他登基的“山贼”。


    但远不及今夜强烈。


    毕竟那回是不得不应战,置死地而后生,而今夜、今夜……他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兴奋远远盖过不安。先下手为强这五个字在他这里无与伦比,魅力非常。


    他把右手中指扣在食指上。


    天空开始下起夜雨,万顷倾泻而下,池塘迅速涨满,连垂拱殿前的广场都积了水。上朝时密密麻麻移动的红油绢伞遮蔽了整座广场。


    文左武右,入殿时皇帝已经端坐在龙椅上。鸿胪寺高声唱了入班,文武百官一拜三叩,礼毕诸臣依序出列,奏些日常,皇帝逐一答复,看起来就是寻常一日,直到天空放白,照清垂拱殿外,竟围着三圈带刀侍卫,个个魁梧,皆面朝外屹立,雨滴刷在身上仍无丝毫晃动。


    殿内百官浑然不知殿外封锁,仍如常上奏政事,有一两胆大且知晓昨夜屠戮的,正踌躇要不要向皇帝进谏。


    皇帝答复臣子时面色平和,他的两手皆搭龙椅扶手,右手的中指始终扣在食指上。


    城中江府却突然被禁卫围个水泄不通。


    领头闯入的,竟是因病告假在家的刑部尚书于明哲。江府众人尚处愣怔,禁卫就搜出江家私藏的玉玺龙袍。


    江家入仕的几位老爷公子都在早朝上,禁卫围府,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谈通风报信?老夫人率众人磕头喊冤,于明哲却掏出一卷圣旨,徐徐展开,按谋逆罪论处,并有备好的三司判决文书。


    哀泣与哭嚎很快此起彼伏响起,犹若阿鼻地狱,听得人心里瘆得慌。周遭邻里俱躲进家里,关紧门窗,江府门前的街上除却禁卫,再无行人。


    江府柱子和地上的血水奔流似河,没一会就被暴雨冲刷干净。


    垂拱殿外,雨仍快如阵前鼓点,而徐恒则从雨声中辨出有节奏的三下真正鼓声。


    咚、咚、咚。


    这是事成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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