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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面对王玉英,又情不自禁徘徊。历朝历代顺利登基和未能登基的储君各占一半,他最终决定留待时间去给出答案。


    “陛下的伤到底怎么样了?”因为徐恒良久不答,王玉英不得不追问。


    徐恒唇抿一线看着她,眼珠动了下,他是否要向最爱的女人展露脆弱?


    王玉英绕至桌后蹲下:“给我瞧瞧你的腿!”


    徐恒盯着她乌黑的发髻,半晌,掀开绒毯,将龙袍掀起一角。


    王玉英仰头对视徐恒一眼,复又低头,动手挽起他的裤管,他的左小腿已经完全畸形。


    她有一霎触动,但转念想那年冰窟,她又为他付出了多少?早抵消了。


    “怎么会这样……”她低着脑袋,令自己的语气尽量悲切,“御医说还能恢复吗?”


    徐恒仍只能瞧见她的发顶,但他突然觉得这个皇太女立得值。如果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应,那他可以接受自己对母女俩的付出。


    “能恢复好,但须假以时日。”他骗王玉英。


    “看来游湖是不成了。”


    徐恒闻言失落,继而心往下沉,暗涌阴郁。


    “秋天应该能好吧?”王玉英放下裤管,帮他盖好龙袍和绒毯,“秋天再去,不会少了你的。”


    徐恒重旋起两侧唇角。


    “你这段日子千万别用左腿发力,别上台阶,别走长路,能坐就坐。腿也别老这样垂着,抬起来,平齐。”她说着要去搬凳子,庆福哪敢劳王玉英动手,赶紧布置好,徐恒左腿抬高,放在凳上。


    她飞他一眼:“现在是不是舒服点了?”


    徐恒扬了扬唇角,喜欢她不厌其烦的叨叨,十分耳顺。她是真的开始重新关心他了。


    王玉英遂他的心,继续啰嗦了刻把钟,方才告辞,结束探病。


    徐恒的笑过了很久仍挂脸上,和煦吩咐:“楚雄。”


    他召唤出暗卫,“去查查,她接下来要忙些什么?”


    关于王玉英日常动向的日志不曾断过,但他现在对未来有了希望,已不仅仅满足于知晓她的昨日,还要明日、后日、后半辈子他都要参与。


    徐恒很快得到一本新密奏,王玉英在专心筹备清明祭祖,将带皇太女上杻阳山。


    清明是日,雨落纷纷。


    贡品已在墓前摆好,王玉英捻三柱香,默告爹娘最近一年发生的事。她自北疆归京那年,就曾在墓前告罪,自己恪守爱国,却无法再忠君。


    今日再告罪一回。


    混淆龙脉也好,窃国也罢,或者说她利欲熏天,所有大逆不道的罪尽数认下。她就是铁了心要徐恒死,且一定要扶持愔愔上位——只能是她女儿,她不会把母女俩的性命交到别的任何一个继任者手上。


    王玉英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交接雨伞,轮到愔愔捻香磕头。


    礼毕,愔愔要起身,王玉英却用眼神示意不急。


    愔愔敛容屏气,重新跪好。


    王玉英盯着墓碑,肃容凝重,大雨中她的声音依然清朗:“愔愔,你向你外祖和外祖母保证,誓为明君,礼国泽.民,若它日因你我致国祚衰微,我们母女不仅永堕沉沦,还必遭贤能者取代。”


    愔愔倒吸口凉气,转看王玉英,少顷,回正身子,对天起誓:“我一定时刻铭记,毕生不忘,殚精竭力抚国安民!”


    她已经读过所有皇家卷宗,在刻意修饰过的文字里品出真相,她觉得皇帝这一生运气多过才能,自己能做得比他好。


    但她同样不受控回想皇帝飞身那一护,想他抱她膝上的许多美好回忆。


    愔愔并没有什么纠结挣扎,因为宗卷里的皇帝能赐死江庶人,能让太后在通化寺后即刻病逝,更能将娘亲逐出京师。


    她娘亲前半生过得太苦了。


    愔愔少时记忆已有不少淡忘,却清晰记得有一回,明明是皇帝自己要给她读史,讲到前代帝女和亲,也是他自个笑说:“朕可舍不得昭慧!”


    可等她回说自己听说之前交兵北狄,生民涂炭,既为帝女受百姓供奉,享富贵荣华,那她愿意和亲换取边疆和平,哪怕远嫁到北狄那种苦寒地。


    兴许以为愔愔年纪小,不会记事,皇帝突然毫无顾忌换了一副狠戾神色,她记得清清楚楚,皇帝剜向她的眼神,哪怕看一陌生人也不会那样凶恶,完全当她仇人。


    没有父亲会那样注视女儿。


    这是她起疑的开始。


    第86章


    *


    玉门关。


    这里夏短冬长,离春尚早,一盆炭火勉强驱赶着边塞的凛冽。房中昏灯如豆,戍西将军荆野正同两位部下商议今年的屯田生产,舆图的羊皮味和墨锭的味道混杂充斥,忽有一少年从外推开房门,寒气瞬间扑入:“师父,我回来了!”


    戍西将军止声搁笔,两位部下亦沉默。


    “都办妥了?”荆野一出声,雄浑低沉。


    他有一位于姓行伍故友,年初病逝,自己戍守边关,非诏不得回京。关山难越,遂遣少年揣赍金赴京郊营,代为吊丧,以表哀思。


    少年单膝跪下复命:“师父放心,办得极为妥当!赍金和手书已经亲手交到于小将军手上,徒儿还代您在灵前三跪九叩,焚香祭酒,告慰于将军在天之灵。”


    荆野颔首,众人亦沉默,数句唏嘘漫谈后,气氛中的哀思才逐渐转淡,一部下禁不住追问少年:“小姜,你这趟去京郊营,有没有偷偷进城啊?”


    少年怕师父责怪开小差,立马否认:“没有!”


    荆野瞥少年一眼:“说实话。”


    “师父恕罪!”少年原本已经站起,闻言重新跪下磕头,“徒儿的确斗胆进城逛了半日,真的是车马如龙,软红十丈,看得人眼花缭乱……”他追忆京城繁华,突然想师父曾经做到京郊营的统领,不由憧憬道:“我想日后也跟您一样,挣到京郊营去!”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部下笑着接话,少年亦咧嘴笑,却又蹙了下眉头:哪不对,师父怎么最后还是回来风吹日晒,冷清孤寂的玉门?


    “荆帅。”门外男声低唤。


    “进来。”荆野听出是专传圣旨的牙门将,边允边思忖皇帝又颁了什么旨,要昭告天下。


    牙门将拱手,开门见山:“陛下在春祭前一日下了道圣旨,说昭慧公主秉性宽仁,明敏英断,册立她为皇太女,将来继承大统。”


    房中瞬时沉寂,掉针可闻。


    少顷,荆野不回应牙门将,反而转头问少年:“此事你在京城可有耳闻?”


    “我只有市井见闻。”少年如实答,“我就是在城里兜圈,压根没见到皇亲国戚!”


    荆野未再追问,默然抬首,仰望窗外明月。


    时值十五,皎皎一轮,既圆又亮。


    部下见荆野神色几分恍然,误以为同样错愕,不赞成立女,遂开口:“这男女有别,尊卑有序……”


    “圣意既决,我们这些作臣子理当遵奉,无有异议。”荆野打断,转回头来,“天家立储,上承宗庙,下安黎庶,既奉明诏,皇太女便是我们这些下臣之主。立储,认的是法统,不是迂见。”


    主帅肃然郑重,众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少年更是凝视荆野,眸耀星辰——师父就是儒雅,威而有文,言必有中,寥寥两句就能四两拨千斤,瞬间服众。


    荆野却暗自思忖,武臣诸镇,分东西南北中,他这西边和北疆自然会因为渊源附翼皇太女。


    中央军……他同元万成早疏来往,说不上话,东边亦不熟若路人,唯南边还有些旧谊。


    荆野屏退部下,唯留少年房中研墨。


    他自个提笔,已能写一手自然浑厚的行楷:兄台见信如晤……


    他修书一封,命少年急送南疆,为稳固皇太女根基尽力添些薄助。


    少年离开没几日,玉门又下一场雪籽,春仍未至。


    京中却已寒尽,王玉英现在偶尔会将漱玉楼雅间的窗开一缝,因为还罩了层纱,外头的人瞧不清她。夜里仍依稀可以见到隔壁邻居家玉兰的杯盏轮廓,她不禁想起白日里路过,出墙那几枝白紫交错,亭亭玉立。


    察觉脚步声近,王玉英关窗转身,朝门边行去。郑扬之入内后旋即抬手,搂住她的腰。他朝窗户边淡眺一眼,无需言语沟通,便想:既然她喜欢,天亮后命人去她家里栽两株玉兰。


    王玉英也能猜到郑扬之所思所想,开口婉拒:“不用了,树种多了我没地方练剑了。”


    她怕将来玉兰变成格桑花。


    郑扬之并未坚持,搂她坐下。王玉英侧首看向郑扬之——立皇太女已逾两月,初时朝议鼎沸,反对者众。徐恒雷霆震怒,斥众人顽固不化,但也未尽逐异见,只将当中谏言最激烈的五人罢官,余下的,他甚至偶尔会听取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


    数日前,徐恒还给五人中的一人官复原职。


    今


    “早朝你也在场,明诏册储,暗地里却还惦记着他那宗子,掣肘昭慧,这岂不是让天下皆知,东宫非唯一之选,圣心另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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