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内空空如也。富婆她连人带椅没了影子。阿黄又扭过脸,对上侍女也很惊讶的表情。
富婆她……什么时候走的?
玉溪宫内一元宗的两人可不管什么武德、时机,齐齐动手。
劲风扫面,吐完血的萧楚河一抹嘴,在那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暗想:苏百龄那女人,满嘴似真似假,若是她不来呢?他五指划开尖爪,眼目沉沉。
阴影在头顶寸寸笼罩,似无底暗牢在眼前合拢。
“天生万物与万物,万物无一物报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萧楚河两鬓发丝被风轻轻撩起。那女人,终究还是来了。
苏百龄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她一出现,才真的是万籁俱静烟尘落定的祥和。
坐着轮椅的富婆轻慢抬眼,笑眯眯对练二娘和何老九道,“尔等可曾思量?”
两只细小的银针悬在空中,一只抵住何老九的掌心,一只扎进练二娘使短刀的手腕。
两人俱都一忌,瞬间退开。
“长桑谷的少谷主,来这里做什么?”何老九眉头皱紧,但很快又松开,“难道医仙和妖族什么时候有了勾结,这狐妖杀害玉溪宫满门是受你们指使?”
练二娘忍着痛拔下手腕的针,不乏记恨,“我看长桑谷也非无害无辜,此事必要让仙门各派替玉溪宫上你们那儿要个说法。”
一唱一和无非是盖黑锅,先来个道德制高点。
萧楚河松口气,富婆指尖绕着根衣带,歪着头靠着轮椅,仿佛正哪个海滩日光浴似的闲适。
“是个好主意。”长桑谷小医仙评价完,指尖一松放了衣带,神秘道,“可是……”
“前提是……”
“你们要活着出去。”
她这么一说,何老九瞬间大笑。 “黄毛丫头,若是你们谷主在老夫还忌惮几分,就凭你这双脚都废的瘫子,问你一句是给你那几十年都没个声的老谷主留点面子,你以为你算根葱?”
练二娘毕竟是外门,修为不深,一时被伤情有可原。可他身为一元宗长老,苏百龄才多少岁?口气好大!
“今日老夫不慎弄死你在这儿,长桑谷又能耐我们何?”何老九倨傲地打量她一眼。
练二娘揉着胀痛的手腕也跟着添一句,“不错,就算杀了你,那也是玉溪宫作乱的狐妖罪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富婆饶有兴味地一笑,“你们两个,一个脑子有病,才从我的谷里治过出来,蠢笨点情有可原,另一个莫非是仙人种熬的大补汤喝多了,把脑子补废了?”
“我不是说了么。”小医仙眉眼冷然,指尖一动,两根飞针自发游回袖里,“让你们好生自思自量。”
“何问道由着你们跳上跳下,真是活回去了。”苏百龄活动着十指,仿佛热身,“也罢,脑子没用,就割下来赔罪。”
罪字落音,天地变色。
那一瞬间,萧楚河甚至能看清楚眼皮子底下女子的根根发丝。
妖物的视觉下,无论白昼或黑夜,所有东西入目都那么清晰。黑色的发,丝丝缕缕,轻轻摇动,缓缓上升。
上升?
上,上……上升?
什么鬼?有一瞬间,萧楚河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富婆的后脑勺和自己视线的感人差竟然在渐渐缩小。
难道苏百龄她飘起来了?他才这么想,就看到面前纤长的背影,素衣素裙,悠悠然往前走了一步。
没错,是走了一步。一只脚先跨出,然后另一只脚随后跟着挪过去。
苏百龄……她居然从那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不离的轮椅上站起来,并且还朝前走了一步。
她不是双脚残废吗?残废是可以用这种下肢尾端与地面摩擦摩擦的方式移动的吗?必然不能啊,所以!因此!这个满嘴不靠谱奇葩又可恨该杀的女人,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根本没有残废。
萧楚河因为吃惊微微瞪大的双瞳里,长桑谷小医仙可能是养尊处优轮椅坐惯了,小小的挪一步后就立在当场,视对面两个攻来的渣滓如无物,十分装逼地仰头对天,叹道,“明天……”
“是个好天气。”
而后她竖起一指,万钧雷霆在云层里若仆从响应,一指平压下,两根环抱粗的雷电骇然掣下。
前后不过一眨眼。
轰!
何老九一掌地面挖坑,苏百龄一晃指头,萧楚河怀疑脆脆的地底怕是通了个百里隧道。
一元宗的一男一女,在她一个念头间烟消云散。
更可怕的是,富婆顿了一秒收回仰视天空的视线,对着地上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仿佛才记起什么,遗憾道,“哦抱歉,刚刚是记性不好。”
“明明说要割下你们的脑子,结果连毛都没给你们留。”
说着吹了吹面前飞起的一缕焦烟,回头,萧楚河正用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小医仙掀起殷红嘴唇,冷艳高贵的脸在狐妖眼中从未如此深不可测过。
苏百龄又跨回一步,坦然至极地坐回轮椅里,有些烦恼地支颐,“果然不习惯。”
当废人太久,即便腿恢复自理,也走的浑身别扭。 ——苏百龄。
假装废人太久,坐轮椅的生活太过舒适,肮脏不洁的地面早已不配本少谷主的脚踩上去? ——萧楚河。
堪比天谴或者渡劫的雷电竟然随她心意而生,苏百龄藏得太深。天生医脉的医修是如此可怕的存在吗?为何六界从来没有关于他们的传说?为何医修一脉有这样强大恐怖的领头者,在外界眼中却从来是皮脆不耐打只能关门宅家的弱鸡?都是假象吗?
有太多的疑惑从萧楚河心底闪过。
他对着富婆出神太久,一时之间连胸肺被重伤都忘怀。
富婆出场,真是特效跟不要钱似的烧。她清理完两个想盖她黑锅的杂碎,见狐妖还愣着,于是十分亲切地对他再道,“你这么看着我……”
“我会以为你很喜欢本少谷主这副精致的轮椅。”
“怎么,你也想坐?”
明明还是以往不着调的戏谑语气,但狐妖这回的颅内反应却和从前差出十万八千里。
怎么?看上本少谷主的轮椅了?要不要被打断腿上来试试?
萧楚河甩开这疯狂的脑补,按着胸口终于才感觉到浑身都似裂开的疼痛。
“你是故意的。”他道。
没头没尾的一句,富婆却懂他的意思。
你知道一元宗会来何老九这样的人,故意藏着不说,就等我在玉溪宫与他撞上。你也知道来人不会像程印那般任我玩捏,但故意要让我经受搏命一场。 ——萧楚河。
“我不是说了么。”小医仙朝他招手,露出魔王般的笑,虽然美得惊心动魄,但却分外扎心。 “不破不立,你多日不曾刷碗,还怎么透支浑身灵力?”
“此番活络筋骨,回去拾掇拾掇,岂不比三两个月刷锅管用?”
“萧公子,不要放弃治疗,假以时日,你必成一代绝世大妖。”
我信你个鬼。 ——被打得破破烂烂的狐妖心想。
她驱着她那见鬼的轮椅在前,萧楚河拖着伤躯身残志坚地跟在后面,用尽全身力气才守住表情自我管理的优秀品格,没有因为痛意龇牙咧嘴,走得也依旧人美如画。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
“算是回敬吗?”他问。想到狐怨走时的黑锅强盖,萧楚河突然间灵光一通,想到昔日自己对着玉溪宫外门的神棍老道士喊破苏百龄名号,那时企图令之与仙门生出嫌隙恶意满满的心机,恍惚间,他好像反应过来。
玉溪宫毕竟有幸存者。荒山狐妖,尤其是九尾狐之子的名号,会被传出去。即便外人不知他底细样貌,可作为狐狸,与仙门各派大抵是结仇更深。
苏百龄也许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目的,势必与同族各派闹出争端。但他,也不能想着独善其身。
这是报复。
“怎么能叫回敬?”苏百龄淡淡地回应,“医仙救死扶伤,我对病患,从来都本着为之计深远的父母心。请把它叫做我对萧公子的特殊关爱。”
她不仅让他像个抹布似的天天洗碗,还想当他金主爸爸。
萧楚河都快被气笑。
迎面青檀与一众侍女在外等待着。见着主人出来,她们躬身问礼,阿黄飞到苏百龄椅上。
小医仙点头示意侍女后,非常有医者仁心地安排,“把萧公子扶回去。”
瞧着这么貌美的狐狸精战损如此,一路挺着的脊梁骨都发抖,苏百龄表示有点不忍心。
他送她与仙门生出嫌隙,那今日她也坐看他背上一口灭玉溪宫的巨锅,不过分吧?
她只是故意不提醒他一元宗早注意上怨狐吞噬修士且正在追踪,只是稍稍拿捏送他进玉溪宫的时机,比起当初妖狐亲自下场恶劣设套,委实友好许多。
至于被何家的长老顿毒打什么的,那可不叫坑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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