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雾不敢想象，这样的日子姑姑是怎么熬过来的。


    等她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太晚了。


    南川夏日多雨，尤其是夜晚，那晚雨太大，她在朋友家多停留了几个小时，回来时，只看到早就老旧的木地板上渗满了红色的鲜血。


    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雨点一个劲儿的往窗户上砸，渗透进地板缝隙里的鲜血，是姑姑留下的。


    徐栋国输了钱，又喝了酒，回来对姑姑下了死手。


    当时在房间睡觉，才只有几岁的雅雅被哭喊声吵醒了，听到动静后被吓地站在房间门口大哭，许是看见女儿，徐栋国内心还残留了一点人性。


    他将奄奄一息的姑姑送去了医院。


    姑姑在医院待了一段时间，他照顾几天后又重新回到了赌桌和酒桌上。


    半个月后，姑姑还是没活下来。


    那时岑雾只有十二岁，处理好姑姑的后事后，她将徐栋国告上了法院。


    她一直要求判处徐栋国死刑，徐栋国对姑姑的长期殴打不能以简单的家庭暴力结案，分明就是故意杀人！


    只是鉴于徐栋国有送姑姑去医院，以及在医院照顾过姑姑几天的表现，法院最终没有判处他死刑，而是判了八年的有期徒刑。


    但现在，只过了七年，他因为在监狱表现良好，被提前一年放了出来。


    想到这些，岑雾牙关酸涩的厉害，喉咙也像被一团用水濡湿的棉花堵住，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攥着拳头，掌心颤抖。


    电话那边，徐栋国还在嘿嘿笑着：“雾雾，姑夫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丫头，你看你在姑夫家生活的那几年，姑夫对你不错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少了你的？”


    “现在姑夫出来了，有前科，不好找工作呢，看在雅雅的面子上，这钱你给了我，我会记着你的好的……”


    “你配吗？”


    岑雾冷冷打断他的话，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想再和他讲，啪的一声，径直挂了电话。


    楼道处有一扇小小的通风窗口，窗户开了一扇，夜晚绵密的风从外顺着窗口呼呼的往里灌，风声拍打过铁栏杆。


    岑雾站了起来，晚风将她散在肩膀两侧的乌发吹开，露出白嫩的脸庞，漆黑眸光落在那扇窗户上，她紧紧咬住了下嘴唇。


    她得把雅雅接回来！


    不能让雅雅和徐栋国这种人待在一起！


    脚步快速往台阶下踩去，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岑雾连脚下的台阶都没来得及看，一步并作两步的大步往外冲。


    她知道，徐栋国会带雅雅去哪里，大概率是回当初他们住的那边了。


    这一片的小区只比春和路多了一点人气，几年没有再来，也冷清了不少，保安亭里也没人在，这会儿时间晚了，只有几盏路灯冷冷清清地立着。


    岑雾打了车赶过来的，她仰起头，微眯了眼睛，目光落在七楼。


    灯还亮着。


    她抬腿，准备跑进去，背后突兀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小岑，好久不见。”


    她脚步一滞，后背肌肤上莫名涌起一层层战栗。


    岑雾停了下来。


    通身全黑的迈巴赫停在路灯下方。


    昏黄色光线落在车身上，并未显出丝毫的温软。


    车窗降落，女人精致的脸庞在灯光中若隐若现，冷淡、傲慢，带着股天生的蔑视。


    和段清嘉有几分相似。


    段夫人并未下车，她侧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睨向岑雾。


    女孩的身影同样笼罩在黄昏的灯光下，伶仃、瘦弱，灰蓝色的裙摆在晚风中晃荡，露出一截雪白消瘦的小腿。


    岑雾看向她，几秒后，温吞地垂下眼，“段夫人。”


    她声音很轻的开口。


    段夫人并不在意她声音的大小，她像是很忙，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这里后岑雾多耽搁。


    “你和阿段交往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岑雾没出声，继续等她开口。


    也许停顿了三秒的时间，极淡的嗤笑声在深夜中荡开，段夫人从喉咙里哼出很浅的笑意，岑雾知道，她很满意。


    “你的任务完成得不错，算是报了我的恩情。”


    “好孩子，我没有看错你。”


    第56章 雅雅，保护姐姐


    第一次见段清嘉，其实不是在那面狭窄的洗手间过道里。


    是在段家。


    岑雾记得，那是一个艳阳天。


    南川难得的艳阳天。


    姑姑去世，徐栋国整日依旧沉溺于赌博、喝酒，即便是姑姑下葬的那天，都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雅雅年纪太小，即便知道妈妈不在了，但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什么也不懂。


    只是那段时间格外黏岑雾，连晚上睡觉都要抱着岑雾一块睡。


    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岑雾其实已经有点记不太清了，印象最深刻的，是深入骨子里的恐惧感。


    被捂住口鼻，被摁住胳膊，没办法挣扎的恐惧感。


    徐栋国又喝了酒回来。


    醉醺醺的，浑身上下都沾染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在卧室门被推开的第一秒，岑雾就醒了，光是凭着气味，她就知道是谁回来了。


    姑姑去世前有和她说过，不要管雅雅，不要管徐栋国，让她赶紧离开这个家，去她舅舅家生活。


    舅妈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但也总比在这里好。


    岑雾有想过姑姑说的这个提议，可每次看见雅雅望向她可怜的眼神，和姑姑去世前看着她的眼神那么相似，她就没办法走。


    尤其是这段时间，雅雅还这么黏她。


    “雾雾。”


    她听到徐栋国这么恶心的叫自己的名字。


    岑雾只当作没听见，克制着心底的害怕，冷静开口：“出去，这是我和雅雅的房间。”


    “呸。”


    徐栋国不屑地怒骂一声，“这栋房子都是老子的！什么狗屁你的房间！”


    骂完后，他又朝着床这边的位置走近了过来。


    岑雾双手双脚都在抖，房间没有开灯，但她能感知到有一抹胖胖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直到最后，她被摁在床头，手脚都没办法动弹。


    身上的睡衣在挣扎间被拽了下来。


    那时的南川晚间还透着凉气，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冻的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疙瘩。


    “雾雾，雅雅这么喜欢你，你留下来照顾雅雅多好啊，姑夫可以给你钱。”


    “你以后就带着雅雅，跟你姑姑一样，姑夫这人还算不错，不会欺负你的……”


    “……”


    各种恶心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岑雾喉咙里只剩下尖叫。


    “啪！啪啪啪！！”


    她的脸上有数不清的巴掌印，徐栋国恶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说：“闭嘴！老子打你的时候安静点，这一点，你要跟你姑姑多学习点！”


    泪痕和巴掌印交错在一起。


    她疼的哼不出声音来。


    “咚！”


    重重的一声，压在她身上的肥硕身子突然往一旁倒去，一只软糯糯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她。


    “姐姐不怕。”


    “雅雅，保护、姐姐。”


    才几岁的雅雅话都说不清楚，小小的脸蛋在夜里都能看清楚透着煞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看到岑雾被欺负时，跑到外面拿了烟灰缸进来，使出吃奶的力气砸在了徐栋国的脑袋上。


    雅雅的手和她一样都是凉的。


    但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就变得暖和了。


    身上明明疼的厉害，岑雾在徐栋国昏过去的片刻时间里，依旧动作迅速的爬了起来，穿好衣服，抱着雅雅跑了出去。


    雅雅也不闹，乖乖待在她怀里，肉肉的胳膊抱住了她的脖颈，替她将黏在脸颊上的发丝轻轻地挠到耳后。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段夫人。


    年轻优雅的女人依旧是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道，看着她狼狈又茫然地牵着雅雅站在街边。


    绿灯亮了，车子却没有启动。


    那晚住的地方是段夫人给她安排好的，就连后续的官司，也是段夫人给她请的律师。


    徐栋国被判入刑那天，岑雾已经从那晚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恢复了出来，至少面上看着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了。


    她不清楚段夫人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为什么要无条件的帮她，但她清楚一点，对方帮了自己，她就该感谢。


    那天在路边匆匆一见，段夫人命司机给过她一张纸条，上面有她的电话号码。


    她打了一通电话过去，很拘谨的说想要谢谢她，段夫人比她想象中的要和蔼，给了她一个地址。


    连续下了将近一个星期绵绵细雨的南川，在那天的下午放了晴。


    岑雾换上了自己认为最体面的一件衣服，白色连衣裙，到膝盖处，头发扎成侧马尾放在左边肩膀处，洗的略微发旧的白布鞋，并不昂贵但很干净的一身。


    段夫人给的地址在郊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