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把江君扔上武场，就是要亲自探探这人的底。


    如果真是她猜错了……


    那就赶出去。


    顾家不养闲人，更不养来历不明的废物。


    江君叹了一口气，苦着脸开口：“顾姑娘，我如今经脉寸断，眼睛也看不见，连你站在哪里都只能靠听风辨位。你把我拉到这演武场上动刀动枪，这不纯粹是欺负瞎子吗？”


    顾清扬站在十步开外，面容冷冽，声音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所以我让你三招。你先出手，三招之内，我不拔剑，也不还击。”


    江君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让不让的问题，这是非逼着他动手。


    “顾姑娘，我连拿剑的力气都凑不齐，这三招我实在出不了。”江君将手里的剑随手拄在地上，身子还配合地晃了晃，“不如姑娘直接把我赶出府去，也省得脏了顾家的演武场。”


    “想走？可以。”顾清扬冷哼一声，转身对着场边的护卫吩咐道，“把大门打开，把他扔到西京城的下城区去。一个瞎子，在那里活不过今晚。”


    江君握着剑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现在失去灵力，太虚本源只能用来缓慢修复经脉和眼睛，根本无法用于战斗。


    一旦被扔出顾家，流落街头，他的处境不比现在好多少。


    那他还怎么尽快去找穆风？


    听着护卫过来的声音，江君紧急抬手：“哎——等等。”


    他一下子收敛了脸上的虚弱，站直了弯下的腰，讪笑道：“其实也可以商量。”


    “既然顾姑娘执意要看，在下就献丑了。”


    江君叹了口气，握着那柄普通灵剑的手腕微微一转。


    他没有多余的起手式。


    即便没有半点灵力傍身，即便眼前是一片漆黑，但剑早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需要掌控分寸。


    表现得太弱，会被扔出去喂狗；表现得太强，会引来顾家高层的猜忌。


    他只需要展现出一种“虽然经脉废了，但眼界和招式底子还在”的错觉。


    风吹过演武场，扬起几粒沙尘。


    江君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十步之外，顾清扬的呼吸，以及轻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得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君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身法，干脆地向前迈出三步，拉近距离，手中长剑平直刺出。


    这一剑，速度不快，力道也不大，就是一个普通剑修都能刺出的基础直刺。


    但它避开了顾清扬身前护体灵气的最厚重处，剑尖所指的方向，死死锁定了她右肩甲胄连接处的一处隐蔽缝隙。那是一个人在站立防守时，最难发力格挡的死角。


    顾清扬没有拔剑，甚至没有退步。


    她手腕一抬，用剑鞘精准地敲在了江君的剑刃侧面。


    “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一股远超如今身体承受极限的反震力顺着剑刃传导过来。


    江君此刻的身体脆弱不堪，这一下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有退。


    这是第二招。


    江君根本没有去对抗那股反震力，而是借力打力。他松开紧握剑柄的后三指，只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剑柄末端，手腕顺势一个翻转。


    原本被弹开的长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违反常规的弧线，剑刃贴着顾清扬的剑鞘，直接削向顾清扬握剑的手腕。


    行云流水，毫无凝滞。


    顾清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依然遵从着不拔剑、不还击的承诺，因此她不得不向后撤了半步，同时将剑鞘竖在身前，挡下了这顺势一削。


    两招已过。


    江君的呼吸乱了，但他没有停。


    在顾清扬后撤半步的瞬间，江君耳朵里只剩下对方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他精准地预判了顾清扬重心的落点。


    第三招。


    江君没有再用剑刃去攻击。


    他双手握住剑柄，身体猛地向前倾倒，将全身仅剩的重量和力气全都压在这一击上，抡起长剑，用剑身宽阔的平脊，朝着顾清扬的左侧脖颈狠狠拍了下去。


    这一击，放弃了所有的防守，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顾清扬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发现自己如果继续坚持不反击，单纯依靠闪避和剑鞘格挡，在不伤到这个废人的前提下，很难完全化解这一击。


    这人把距离，时机和人体发力点都算计到了极致。


    顾清扬眼神一冷。


    她没有动用灵力，而是直接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了拍向她脖颈的剑身。


    “啪！”


    长剑在距离顾清扬脖颈不足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江君立刻松开剑柄。


    “当啷”一声，失去支撑的长剑掉落在青石板上。


    江君整个人也随之脱力，跌坐在地上。他摘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露出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几点血丝。


    “三、三招……”江君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脸色惨白，把一个废人演得入木三分，“顾姑娘，在下尽力了。”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旁边围观的几个护卫都看傻了眼。


    他们根本没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这个瞎子歪歪扭扭地刺了三剑，然后自己就累瘫在地上咳血了。


    但顾清扬懂。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道被剑刃平脊震出的一道红印，再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江君，眼神彻底变了。


    那三剑，没有任何灵力，没有任何剑气。


    但里面蕴含的对剑道的理解，对战局的把控，甚至对她心理的算计，都精准得可怕。


    如果这个人经脉完好，同等境界之下，顾清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刚才那三剑。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散修。


    “你叫穆君？”顾清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虽然依旧冰冷，但少了之前的轻蔑。


    “是。”江君靠在兵器架的柱子上，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你的剑法，跟谁学的？”


    江君早有准备，他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透着一股落魄江湖客的沧桑：“野路子罢了。以前没废的时候，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为了活命瞎琢磨出来的。登不上大雅之堂。”


    顾清扬盯着他看了许久。


    她知道这人在隐瞒，但她不在乎。


    顾家现在的局势内忧外患，联姻在即，暗流涌动，她正需要各种有用的人。


    一个拥有不错的剑术理论，却失去修为的废人。


    没有威胁，却有着极高的利用价值。


    “来人。”顾清扬转身，对着不远处的管家吩咐道，“把他带去内院西侧的客房，找最好的大夫用药养着，别让他死了。”


    管家愣了一下，赶紧应道：“是，大小姐。”


    顾清扬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地上的江君，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从明天开始，每天辰时，来演武场。你既然不能自己挥剑，就坐在旁边指导着，如果偷懒……”


    顾清扬没有说后果，但那冷冽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说完，直接带着贴身侍女大步离开了演武场。


    江君听着顾清扬走远的脚步声，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管家走过来，招呼两个下人把江君从地上扶起。


    “穆公子，请吧。大小姐既然发了话，以后你在顾家也算是有个安稳落脚的地方了。”管家语气客气了不少。


    “多谢管家。”江君借着下人的力道站稳。


    他被搀扶着向内院走去，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右手虎口的撕裂伤还在隐隐作痛，经脉里空空荡荡，弱得连个普通修士都打不过。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成功留在了西京城最有权势的顾家内院。


    这里有最好的伤药，最安全的防护阵法，以及西京城最灵通的情报网。只要他安分守己地当一个剑术陪练，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借助顾家的资源，缓慢恢复自身灵力。


    江君感受着微凉的风吹过脸颊，一步一步走着。


    穆风，你可别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若是你真的没能撑过那场空间乱流……


    江君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眸深处，一片死寂，他想，如果最后等来的真的是死讯，那他真的会后悔。


    后悔自己在醒来的那一刻，没有立刻一剑捅死自己。


    毕竟，在这个狗屁世界里，如果连穆风都不在了，那他苟活下来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个干脆，看看能不能赌一把回溯时间，回到那场该死的乱流爆发之前。


    第106章 生前哪管身后事


    第二天清晨。


    顾家内院西侧的客房外，阳光正好。


    江君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整个人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他曲着一条腿，右手随意地拿着一个红彤彤的灵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上抛着，然后再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