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翻玄龟前辈的书房了。
虽然知道没什么希望,但穆风还是随他去了,人总得有点事情做,才不至于被绝望逼疯。
四周安静,只剩下穆风一只兽。
他趴在柔软的灵草垫上,看着空荡荡的药谷,只觉得周围静得有些让人发慌。
那狗东西不在身边吵闹,原来这么冷清。
神魂的消散感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一点点剐蹭着他的生机。穆风半阖着眼,思绪有些飘忽。
得找点事做。
做什么呢?
嗯……写封遗书吧。
神魂微微一动,一丝残存的灵力悄无声息地从不远处的石案上卷来了一张泛黄的素纸,和一支沾了墨的毛笔。
笔杆悬停在半空中。
穆风看着空白的纸面,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写这种东西。
上一世在末世的<a href=Tags_Nan/Ptb.html target=_blank >废土</a>里摸爬滚打,人命比草芥还贱,死在丧尸堆里或者死在同类的暗算下,都是一瞬间的事。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就算写了满纸的绝笔,在这烂透了的世界里也没人会看,没有人会在乎。
他从前一直觉得,遗书这种东西最是无用,除了徒增生者的感伤,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会看。
因为知道有个叫江君的人会看,所以这封轻飘飘的信,就变得重若千钧。
他悬在半空的笔尖久久没有落下。
一滴浓墨汇聚到了顶点,“啪”的一声砸在纸面上,晕染开一团刺目的黑斑。
穆风静静地停顿了良久,久到灵力都开始有些不稳地溃散。
随后,那一丝灵力控制着笔锋,越过了那团墨迹,落下了第一行字。
“江君。”
没有那些缠绵悱恻的辞藻,也没有什么凄风苦雨的伤感,穆风的遗书,一如他这个人,干净,利落。
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傀儡了。
别哭,也别去找凤玄麻烦,他能留住我的躯壳,已经算是尽力了。
我这人两辈子都没什么牵挂,原本只在乎自己,后来,多了一个你。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从没后悔过遇见你。
写到这里,穆风的视线微微模糊了一下,他强行稳住心神,继续控制着笔尖往下写。
江君,我运气不太好,上一世无父无母,大学毕业又爆发了丧尸,没安稳过几天,遇见你,是我这两辈子,唯一的好运气。
以前我觉得生死无所谓,死在哪里,就葬在哪里好了。但现在,我想留在你身边。所以我逼你答应我,守着那具傀儡。
我先前说,要你日日注意着傀儡,不准分心,但其实,傀儡不会坏得那么快,我也没那么娇气,需要你日日夜夜守着。
我只是知道,如果不给你套上这层枷锁,以你的性子,说不定前脚把我埋了,后脚就敢提着剑去天道那送死了。
等回去以后,苍雷就交给你了,他想回圣地的剑坟,或者想去找下一任主人,都随他,他是个好孩子。
还有……别把我忘了。
但如果……如果你以后觉得一个人太累,真的遇到了另一个能让你开心,让你再次喜欢上的人……
写到这里,穆风的灵力猛地一滞。
悬在半空的毛笔剧烈地颤抖起来,墨滴甩落在纸面上,像是一道道杂乱无章的伤痕。
他死死地盯着那半句话,喉咙里仿佛被塞满了粗粝的沙子,连吞咽都带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
即使到了这时候,他也没办法大度地写出祝江君另寻新欢的屁话,光是在脑海里设想一下江君对着别人笑的画面,他都恨不得现在就提剑杀人。
穆风咬紧了牙关,猛地撤去了一部分灵力。
毛笔在纸上狠狠划过,将那半句违心的话硬生生涂抹成了一团黑漆漆的墨疙瘩,一丝一毫都不留。
随后,他在纸张的最末尾留下了一行字:
如果你想替我报仇,那就好好活着,带着你的涅槃印飞升,死在半路上,就太难看了。
墨迹逐渐干涸。
穆风闭上眼睛,用神识将纸折叠起来,塞进了草垫的夹缝里。
穆风疲惫地将脑袋重新埋进翅膀里,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仿佛是江君不小心碰倒书架的动静。
“蠢狗。”
在彻底陷入睡意的前一秒,他沾着点水的眼睛,轻轻弯起来。
其实,能在这个世上,留下一个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人,感觉也不赖。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江君犹如做贼一般溜回了草垫旁。
他那原本雪白发亮的皮毛此刻灰扑扑的,头顶的角上甚至还挂着半截不知从哪儿蹭来的蜘蛛网,一开口,甚至还呛出了一口陈年老灰:“咳……”
他赶紧用双爪死死捂住嘴,生怕惊扰了穆风。
其实他什么都没找到。
玄龟前辈的书房里堆满了上古的竹简和龟甲,他一本一本地翻,用他那刚觉醒的白泽天赋去扫视每一个晦涩的文字。
可是,没有。
没有任何只言片语记载过如何留下一个被天道排斥的异世之魂。
江君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胡乱地用爪子抹了抹脸上的灰。他小心翼翼地趴回草垫,重新将穆风圈进怀里。
他不敢用力,只是将下巴虚虚地搭在穆风的颈侧,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
我到底怎样才能留住你呢,穆风。
第182章 最后一场戏
翌日的晨光刺破了药谷的薄雾,泛起一阵湿冷的凉意。
穆风试图动一下右边的翅膀,却发现那一小块躯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过了好几息,才勉强有了迟钝的知觉。
江君抱着他,显然是一夜未睡,耳朵丧气地耷拉着。
“走吧。”穆风没有去提找办法的事,只是推开他,撑着草垫站了起来,“去把最后一段戏唱完。”
江君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知道那段戏是什么——凤凰以身相许的报恩。那这段戏之后呢,会不会这也是他们的最后一场戏?
但他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用脑袋轻轻顶了顶穆风的腹部,跟在穆风身后走了出去。
宋知言此刻正坐在灵泉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耐心地打磨着她那把豁了口的铁剑。
听到动静,宋知言抬起头,见是小白和大白走过来,立刻扬起了一个笑脸:“醒了?你的伤好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一股属于上位神兽的,古老而威严的淡淡威压,随着穆风的升空,在这片小小的灵泉边弥漫开来。
穆风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宋知言。
他调动起神魂中仅存的那一点伪装出来的凤族气息,让自己的声音直接在宋知言的脑海中响起。
“宋知言。”
宋知言咽了口口水,突然这么正式做什么?
她恍惚感受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杀气,紧张起来,不会是要杀了她吧。
“我乃神山凤族。”穆风没有理会她的警惕,像个毫无感情的念稿机器,刻板地背诵着凤玄交代下来的剧本台词:
“你于烂泥之中救我一命,我赠你凤凰精血,为你洗经伐髓、重塑天灵根。按理说,因果已平。”
穆风停顿了一下,强忍着神魂深处传来的撕裂痛楚,继续冷冷地念道:“但我凤族向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一介凡躯,能承受住凤凰之血的淬炼,足见道心坚韧。为报全恩,凤凰愿与你结为道侣,缔结生死契约,从此大道同行,护你一世周全。”
这番话如果在普通的修仙话本里,绝对是无数男修女修梦寐以求的顶级机缘。
一头上古神兽的以身相许,意味着无尽的资源、绝对的庇护,以及直通大道的捷径。
躲在后方不远处灌木丛里的江君,在面无表情地用树枝磨着牙。地上掉了一堆木屑,都是江君啃出来的。
他身上那股冲天而起的杀气,哪怕是隔着十几米远也让穆风感知到了。
穆风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的宋知言,等待着那个必然的结局。
宋知言呆愣愣地看着半空中的穆风,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她干脆丢下磨刀石,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不是……我说小白,或者说,凤凰大人?”宋知言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用一种看破红尘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穆风那圆滚滚的鸟躯。
“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你是一只鸟,我是一个人。跨越物种的恋爱是没有好下场的!”
她收起了笑容,重新握紧了那把破铁剑,神色变得无比认真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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