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拉开门栓。


    村支书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笑眯眯地站在门外：“哎呀，天黑路滑，我怕各位老师认不得路。走吧？”


    “麻烦村长了。”方锐扬客气地点头。


    一行人再次走入夜色。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走在最后面。


    大家不自觉地缩短了彼此的距离，紧紧地跟在村支书那盏摇晃的煤油灯后面。


    傅松呈走在队伍中间。


    校长李国平的家，是一个气派的二层小楼。


    “李校长，人接来了！”村支书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堂屋的灯很亮，是那种刺眼的白炽灯。


    众人跟着村支书走进堂屋，还没来得及和迎上来的李国平寒暄，所有人的目光就如同被磁铁吸住了一般，齐刷刷地钉在了墙角。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个行李箱。


    正是他们下午丢失的那四个！


    吕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刚想冲过去拿自己的东西，却被方锐扬隐蔽地踩了一脚。


    方锐扬用极低的声音警告：“别轻举妄动。”


    “哎呀，各位老师来啦。”


    李国平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拿腔拿调的笑容。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围裙、面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女人。


    她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低垂着眉眼，连看都不敢看他们一眼。


    “这是我媳妇儿。”李国平指了指那女人，随意地介绍了一句。


    校长媳妇将菜放在桌上，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抬起头，目光在傅松呈等人身上飞快地扫过，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老师们好，山里条件差，别嫌弃。”


    “你们的箱子，下午村民给搬来了，就放在那儿。等会儿吃完饭，你们拿回去吧。”


    傅松呈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眼睑。


    他的目光在那四个箱子上停留了两秒，发现箱子上锁扣处粘了一些泛黑的指纹。


    这些箱子已经被打开过了。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快入座吧。”


    李国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媳妇的话。


    校长媳妇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转身一头扎进了后厨，再也没有出来过。


    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七八道菜。


    正中央，是一大盆炖得烂糊的肉，上面飘着厚厚的一层油脂。


    李国平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然后率先拿起筷子：“来来来，都别客气。这是咱们自家养的牲口，肉香着呢。各位老师大老远来支教，多吃点补补身子。”


    饭局正式开始。


    但对于玩家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折磨：谁敢轻易吃NPC给的东西？


    方锐扬带头演戏，他捂着胃，面露难色：“校长，实在对不住。我们下午在车上可能受了点风寒，现在胃里都不太舒服。这肉实在太油腻了，我们吃点清淡的就行。”


    李国平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不吃，是不给我面子了？”


    “不敢不敢。”


    徐继兴用筷子夹了一根离自己最近的青菜。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吕嘉更是黑着脸，端着一碗白米饭，筷子在碗里胡乱戳着，一口菜都不夹。


    傅松呈坐在沈宁旁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低着头，似乎是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了，连话都不敢说。


    但他那双被刘海遮挡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李国平的筷子。


    李国平似乎对他们的戒备感到不悦，冷哼了一声，自己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咀嚼着。


    傅松呈注意到，除了那盆肉，李国平还夹了左边的一盘炒鸡蛋，和右边的一盘干煸豆角。


    但对于那几盘卖相极好的凉拌菜和蘑菇汤，李国平连碰都没有碰。


    “张老师。”


    突然，李国平的声音在傅松呈耳边响起，“你怎么不吃啊？是嫌弃咱们乡下地方的饭菜不合胃口？”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傅松呈的身上。


    傅松呈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没有，校长。”傅松呈的声音很轻，却很沉稳，“我平时饭量就小。”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伸出筷子，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刚才李国平动过的那盘炒鸡蛋上，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慢慢地咀嚼，咽下。


    他只吃李国平吃过的菜。


    “既然大家都不怎么饿，那咱们就聊聊天。”李国平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浑浊的白酒抿了一口，“各位老师看着都挺年轻的。今年多大了？都擅长教什么科目啊？”


    方锐扬第一个硬着头皮接招：“我今年二十二，学的是理科，比较擅长数学。”


    “数学好啊，算账明白。”


    李国平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徐继兴。


    “我二十三，教语文。”徐继兴推了推眼镜，回答得滴水不漏。


    “吕嘉，二十一，教体育的。”吕嘉没好气地硬邦邦回了一句。


    林闻则有些局促：“我二十，教自然科学。”


    李国平一一听着，时不时地点头，最后，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队伍里仅有的两个“女生”身上。


    “那这两位女老师呢？”


    李国平的目光在沈宁和傅松呈的脸上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某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深意。


    “沈宁，二十二岁，教英语。”沈宁冷冷地对上李国平的视线。


    “英语啊……这洋玩意儿咱们村的孩子可听不懂。”


    李国平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最后盯住了傅松呈。


    “张歆辞。”傅松呈装作不敢直视李国平的样子，“二十一岁。我专业是艺术类的，打算教孩子们音乐和美术。带他们画画，唱唱歌。”


    “好，好，都很好啊。”


    李国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幽幽地说了一句，“咱们这山里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漫漫长夜的，你们慢慢教，我们……也慢慢学。”


    这话听得在座的几个玩家不寒而栗。


    第14章 重回人间（六）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起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土腥味和隐秘的恶意。


    方锐扬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几次副本的老玩家，他很快调整了面部表情，干笑了两声，顺着李国平的话往下接。


    “校长您说笑了。既然我们来，我们肯定会尽心尽力地教。孩子们也是村里的希望，能多学点东西，对他们将来走出大山也有好处不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对方，又暗暗点出了他们是派来的，试图用现实社会的逻辑给NPC施加压力。


    没想到竟然奏效，那些阴湿的恶意竟散开了一些。


    李国平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着方锐扬看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方老师说得对，大山里苦啊，孩子们是该多学点。”


    其他人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傅松呈突然感觉到一阵异样。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脚踝。


    紧接着，那东西顺着他的小腿肚子，缓缓地、一点点地向上攀爬，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傅松呈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保持着原本低垂眉眼的姿态，端着饭碗的手依然稳当，只有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收缩。


    他慢慢地，极其隐蔽地将视线向下移去。


    长长的、垂落到大腿的桌布遮挡了桌底。


    但借着缝隙，傅松呈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只手。


    或者说，那是一条像橡胶一样被无限拉长、扭曲的手臂。


    手臂的末端，是一只青筋暴起、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粗糙手掌。此时，这只手正隔着布料，肆无忌惮地在他的腿上摩挲、游走。


    傅松呈顺着那条非人的手臂向上看去，视线穿过桌底的阴影，径直对上了坐在斜对面的李国平。


    李国平依然在和方锐扬搭着话，嘴里嚼着那块油腻的肥肉，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但他的眼神却完全没有落在方锐扬身上，而是斜斜地穿过桌面，直勾勾地盯着傅松呈。


    在NPC的眼里，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名叫“张歆辞”的娇弱女大学生。


    但在傅松呈自己的感知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男人。


    但即便如此，被当成玩物般觊觎、被肆意亵渎的感觉，依然让他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愤怒感。


    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另一个性别群体所受到的不公，但傅松呈并非柔弱可欺，这行为彻底惹怒了他。


    敢对自己起心思？


    傅松呈的面部表情依然是一副受惊过度、不敢声张的柔弱模样，但他的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大腿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