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不行，去我家里住吧？”


    沈宁看着傅松呈别住的洞，迟疑开口。


    文明与礼貌的布帘已经被欲望划开，过多的修补，只会让局面更加滑稽。


    第22章 重回人间（十四）


    “好。”


    傅松呈转身开始收拾张歆辞本就不多的行李。


    “现在就走？”


    沈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傅松呈把日常用品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这里的男玩家已经被副本的恶念同化了。他们现在不是队友，是发情的野兽。”


    对面的床铺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林闻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正在打包的两人：“张老师，沈老师，你们要搬去哪儿啊？村支书可说了，咱们得集体行动，不能乱跑。”


    徐继兴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轻浮：“是啊，这穷山恶水的，两个女孩子出去多不安全。”


    刚进入副本的时候，他们不是这样的。


    傅松呈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住林闻和徐继兴。


    在其他人视角里，此刻的张歆辞，浑身散发着杀气和斗意。像露出獠牙的毒蛇，阴恻恻地凝视着所有人。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回想起昨晚那把擦着自己头皮飞过去的匕首，林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喉结滚了滚，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徐继兴也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不敢再接话。


    “走。”傅松呈单肩背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临时宿舍。


    沈宁紧紧跟在他身后，大步跨出了院子。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宁带着傅松呈绕过几条崎岖的土路，停在了一座破败的土坯房前。


    院墙已经塌了一半，木门上布满了裂痕。


    “到了。”


    沈宁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条件比宿舍还差，但至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很安全。”


    屋里有一股霉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现在没有外人了。”傅松呈直入主题，“继续昨晚的话题吧。”


    沈宁在床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苦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是。”


    时间倒回昨晚。


    当傅松呈顶着一身鲜血从浴室出来，将所有男玩家震慑退回被窝后，他在黑暗中与沈宁有过一场极其短暂的对话。


    傅松呈坐在床边擦拭匕首，突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教室的门，是你从外面锁上的。”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当时的沈宁在黑暗中沉默了良久，最终开口：


    “是。我锁的。”


    此时此刻，坐在破败的土坯房里，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斑驳地洒在地上，傅松呈再次问出了昨晚那个没有完全展开的问题。


    “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我和李国平锁在一起？”


    傅松呈看着她，“你明知道他要对张歆辞做什么。”


    他这里刻意强调故事中的角色，张歆辞。


    沈宁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傅松呈的眼睛：“这是我的副本任务。”


    “我的主线任务是多选题：要么杀了李国平，要么杀了你们所有玩家。”


    沈宁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有完成其中一项，我才能通关。”


    傅松呈微微挑眉。


    这是一个极其极端且不对等的任务。


    杀一个作为副本小BOSS的NPC，和屠杀全场玩家，难度和性质截然不同。


    系统在逼迫她做出道德和实力的抉择。


    “所以，你看到他尾随我进了教室，就顺手把门锁了。”


    “是想借他的手杀了我，还是想借我的手杀了他？”傅松呈冷声问。


    沈宁摇摇头，嘲弄傅松呈的不自量力，“我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准备选第二条路——杀光所有玩家。”


    她没有勇气对抗李国平。


    沈宁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之前我试探你的时候，你选择放弃支教，离开这座山，我就可以利用我身上的特殊剧情权限，直接把你送出副本。”


    “这样你就能活下来，而我再去解决剩下的人。”


    “但是……”沈宁看着傅松呈，“你的回答是留下。”


    傅松呈面无表情地听着。


    “蠢货，你根本不知道为了一个保研名额，你将面对的是什么。”


    沈宁叹了口气，“既然你非要留下来找死，那我就成全你。所以我看着李国平把你逼进死角，我走过去，锁上了门。我本以为你死定了。”


    “结果是我走出来了。”


    傅松呈带着傲气，看向这个小瞧了自己的女孩。


    “我没想到。”


    沈宁锁上门后，坐在宿舍里，等待着任务提示。她心里在隐隐祈祷着，但她自己也说不出当时在期待什么结果。


    很快系统的提醒就弹出来了：


    【张歆辞已击杀副本小BOSS李国平，您的主线任务‘击杀李国平’已完成。】”


    沈宁看着傅松呈的眼神里满是复杂，傅松呈也无法辨认那些情绪。


    有敬佩，有愧疚，甚至还有恨。


    “你不仅救了你自己，也顺手救了我。我的任务，因为你完成了。”


    “既然如此。”


    傅松呈不吃这套温情戏码，“现在，也请你帮帮我吧。”


    啪。


    傅松呈拨动打火机，点着了两人一路上捡的枯枝。


    “玩家都有身份牌，比如我是支教老师张歆辞，林闻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我们都在扮演别人。”


    傅松呈盯着沈宁，“但你对这个村子的地形熟悉程度，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玩家能有的。”


    “比起你是一个多次进入副本的高级玩家，我更倾向于...”


    傅松呈搅动着火堆，声音笃定：“你，就是沈宁本人。对吗？”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傅松呈本来还在纠结沈宁的异常，但是沈宁说她竟然最开始的选择就是屠杀玩家，而不是李国平。


    这一点让傅松呈笃定沈宁是副本土著。


    一个经历副本多次的高级玩家，怎么会这么早下决心击杀全部玩家而不是NPC。


    既然是系统给的多选题，那么击杀难度一定是均等的。是什么给沈宁砝码，让她偏向于杀六个人，而非联合所有玩家击杀NPC呢？


    良久，沈宁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你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沈宁放下手，眼眶通红，眼神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和绝望。


    “是。我没有扮演任何人。我就是沈宁。我是从这个被诅咒的村子里，逃出去的沈宁。”


    第23章 重回人间（十五）


    傅松呈没有催促，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我跟着我妈姓。”


    “在这个村子里，女人不配拥有姓名，只是生孩子的工具。”


    沈宁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陷入了极其痛苦的回忆，“我长到十六岁那年，我的父亲，收了隔壁村一个老光棍的三万块钱彩礼，准备把我卖过去。”


    “我不想认命。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我拿柴刀砍伤了那个来接亲的老光棍，顺着母亲的指引，连夜翻山逃了出去。”


    沈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我逃到了城里。我以为逃出大山就是天堂。”


    “但我没有文化，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我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在地下室里住着，在超市里当理货员、当收银员。我被老板克扣工资，被客人指着鼻子骂，吃了无数的苦。”


    “但只要不回这座大山，在城市里，我总会挣出出路。”


    沈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丝。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


    她抬起头，满眼悲凉地看着傅松呈，“我在城里活下来，却莫名其妙地被拉进了《死亡派对》。”


    “兜兜转转，副本竟然把我传送回了这座大山！送回了这个我做梦都在逃离的噩梦里！”


    傅松呈的心里微微一沉。


    系统的恶趣味，总是把相互厌恶的两个人凑成一对。


    把最痛苦的往事，在主人面前播放。


    “李国平呢？”


    傅松呈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前天晚上，他把你单独叫出去了很久。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找你干什么？”


    听到“李国平”三个字，沈宁身体猛地一抖，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但随后又被强烈的恨意取代。


    “副本里的李国平，其实不能算是活人。”


    沈宁咬牙切齿地说道，“但他拥有现实中李国平的所有记忆、性格，甚至是习惯。”


    沈宁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隐约可见的淤青，这是昨晚在昏暗光线下傅松呈没注意到的。


    “他知道我是谁。他认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