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画面最终在剧烈的眩晕感中轰然碎裂。


    傅松呈猛地睁开眼。


    视线重新聚焦，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7401房间内。


    床铺上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白沐悠悠转醒。


    她平躺在那里，睁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像是灵魂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跋涉，还未能完全和疲惫的躯壳粘合在一起。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的瞳孔才渐渐有了神采。


    她似乎并不记得刚刚在梦境中大梦了几场，梦境的记忆被迅速遗忘，只在她的心底留下了一块不知名的、空落落的缺口。


    她扫眼，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傅松呈。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将迷茫和退缩压了下去，脸上是不符合她年龄的、冷静而成熟的神态。


    白沐试图撑着床铺坐起来，却在这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白沐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清晰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的伤口——那是傅松呈为了唤醒她最浅层的梦境，留下的伤口。


    “为了叫醒你，我划的。”


    傅松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快速解释，“你们进入副本后都被困在梦境里，副本利用玩家潜意识里最抗拒或是最渴望的东西，把所有人困死在里面。”


    白沐捂住手背，没有对伤口抱怨半句，只是迅速理解了当前的处境：“所以，其他人现在也都陷在梦里？”


    “对。”傅松呈点点头，直接转身向门外走去，“我们去唤醒其他玩家。”


    白沐立刻翻身下床，动作麻利地整理好装备，紧紧跟在傅松呈身后。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昏暗不明，地毯吸音，两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闷。


    傅松呈一边走，一边翻阅信息登记册，快速确定下一个目标。


    跟在他身后的白沐几次欲言又止。


    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就算外表装得再怎么成熟稳重，骨子里依然保留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告诉我，提及对方最在意的事情就能唤醒梦境……但还没告诉我，在我的梦里看见了什么？”


    傅松呈翻阅登记册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看见你幸福美满地度过了一生。”


    傅松呈淡淡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白沐愣了一下。


    她的脚步放慢了半拍。


    对于这个答案，她显然不太满意，甚至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幸福美满地度过了一生？


    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她现在醒来，心脏的位置会觉得那么酸楚？大梦一场，心里却满是空洞。


    但她看着傅松呈挺直的背影，咬了下唇，强行将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压回心底，低头不再询问，专注于眼前的副本。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


    这一次，没有奇怪的卡片需要傅松呈填写。


    “叮——”


    十楼到了，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两人走出电梯，来到了赵毅行的房门前。


    傅松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白沐，“这次你跟我一起进去，之后，我们单独行动，分开叫醒所有人，这样比较快。”


    白沐没有推脱，干脆地点头：“明白。”


    关于赵毅行，黎明的档案里记录得很详细。


    赵毅行是个本分了一辈子的老实人。


    在这个机器横行、智能制造早已经取代了绝大多数人工的时代，他是个仍然坚持手搓的非遗竹雕老艺术家。


    前几年风头不好的时候，传统手工艺被彻底边缘化，他固执地守着那堆竹子，一度连饭都吃不上，差点饿死在自己的小作坊里。


    后来文旅部门逐渐重视非遗传承，他的生活才算慢慢好转。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经历，赵毅行对国家、对官方怀着感恩之心。


    所以，在被卷入《死亡派对》后，得知“黎明”是官方背景的组织，他毫不犹豫地主动找上门来，想为官方尽一份力。


    而他觉醒的技能，也和他的性格一样固执。


    【一意孤行】一个一次性技能。


    【祝福一个目标，该目标将永久存续下去，不随任何外力、任何人的意愿，甚至是系统本身的意愿而改动。】


    但也正因为它是“一次性”且“永久存续”的，黎明的高层在对待这个技能时表现出了极大的疑虑和纠结。


    谁也不敢轻易让赵毅行使用。


    傅松呈回忆着看过的资料，将手按在门把手上，推开了门。


    二人进入了赵毅行的梦境。


    傅松呈再次睁开眼时，发现他们站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竹子被劈开时的清苦香气。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面上，整个世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笃、笃、笃……”


    一阵极有规律的、木槌敲击刻刀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傅松呈和白沐对视一眼，顺着声音拨开竹叶走去。


    在竹林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坐着的，正是赵毅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整个人弯成一张弓，聚精会神地做着竹雕。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外来者的入侵。


    所有注意力，所有的精神气，全部都倾注在了面前那块巨大的竹子上。


    傅松呈见状开口：“赵先生？我们该离开副本了。”


    第106章 无限梦呓（六）


    赵毅行没有抬头看傅松呈一眼，仿佛眼前的两个人只是林间穿梭的微风。


    他的眼神清亮而执着盯着手里的作品，每一刀下去，竹皮上都翻起一层细密的薄片。


    “赵叔，这里是假的。”


    白沐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我们陷在副本梦境里了，再不醒来，大家都得困在这里。黎明还需要你。”


    赵毅行依旧充耳不闻。


    他的动作精准得可怕，刻刀在竹节上游走，勾勒出一道繁复的龙鳞纹路。


    傅松呈眉头微蹙。


    赵毅行与白沐的不同。


    白沐是个坚强、平凡的女生，傅松呈只要提醒一句，她自己就会推着自己的前行。而赵毅行这种老一辈的手艺人，多少都带着点固执，认定的事情，脾气上来了是不可能改的。


    还是试试物理唤醒吧。


    白沐看着傅松呈匕首尖端轻轻一划，在赵毅行的小臂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


    血珠渗了出来。


    然而，赵毅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稳健如初，刻刀继续在竹面上雕琢。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竹林里的光影纹丝不动，白沐不由得逐渐焦躁起来。这才是第三个人，总共要唤醒十二个人，给了七天时间，她担心是否能完成。


    “赵叔！别刻竹子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白沐上前，晃动赵毅行，但仍旧毫无作用。


    傅松呈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苍翠欲滴的竹子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赵毅行面前即将完工的作品上。


    “既然讲道理不管用，那就只能当个恶人了。”


    傅松呈冷笑一声，“既然在意这些竹子，那就让他在意的东西都没得看吧。”


    话音刚落，傅松呈身形暴起。挥动匕首，砍向赵毅行身旁最近的一根粗壮楠竹。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傅松呈动作极快，转瞬之间，赵毅行左侧的三根翠竹轰然倒下，压碎了一地的落叶。


    原本如老僧定穴般的赵毅行，手猛地一抖。


    那一刀，刻偏了。


    赵毅行终于抬起了头。


    他愤怒而无力地盯着傅松呈：“住手！你在毁我的竹子。”


    “终于抬头了。”


    傅松呈停下动作，横刀而立，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我为破坏你的竹子而道歉，请您跟我离开这里。”


    赵毅行一拳打在棉花上，愤怒无处发泄，憋着气，又闷头开始做手。


    “你还要留下的话，就算抱歉，我也要把这里全毁了。”


    傅松呈语气温和恭顺，但是内容实在算不上友好，“再怎么样这里也都是幻象，你造出来的作品，也无人欣赏。”


    赵毅行叹气。


    “你这人。”


    他看着那道歪掉的划痕，又看了看那些断裂的竹子，愤怒的情绪逐渐平复，“就不能最后叫醒我嘛，让我多呆一会。”


    赵毅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刻刀。


    “这里的竹子没有土腥味，干净清香......好久没见过这样好的料子了，你这家伙不识货，给砍了。”


    赵毅行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原本佝偻的背影显得稍微挺直了一些，“走吧。”


    随着赵毅行的松动，周围的竹林开始像被水洗过的水彩画一般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