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怕被人听到，他大概会仰天大笑三声。


    但高兴归高兴，不能得意忘形。


    方沉把房间里所有洗髓的痕迹都处理干净，在床上坐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他以为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他错了。


    爹娘回来前的最后小半个时辰，方沉正在房间里翻阅一本从书架上偷偷拿下来的基础功法入门，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


    五感在洗髓之后变得极其敏锐，这种敏锐让他捕捉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如果不是洗髓之后五感大幅提升，他根本不可能听到。


    方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地面上，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钻进了房间角落。


    “安于一角”体质已经开到最高。但他的心在狂跳，因为他能感觉到，来者的修为远超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人。


    是金丹


    方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今天父母不在，方家的高端战力两位元婴期的长老今天也不在。


    一个被派去护送一批重要的灵石矿脉交易，另一个在闭关突破元婴后期。


    剩下的最高战力就是几个金丹期的客卿和护卫队长。


    但金丹和金丹之间也有差距。


    来人给他的感觉，那种压迫感、那种空气都在微微震颤的灵气波动至少是金丹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巅峰。


    方沉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去。


    “安于一角”体质对修为超出他两个大境界以上的修士效果有限。


    他现在连炼气期都不是，也就是说，对于金丹期的修士来说，他的体质效果会被大幅削弱。


    方沉咬了咬牙，在心里把所有的底牌都过了一遍。


    他有什么？


    一张元婴体验卡——但那是10级之后才能用的，他现在连1级都没有，系统根本不允许他激活。


    一个时间轮回技能——那是最后的保命手段，一旦使用就会在同一天内无限轮回三年。


    还有一些父母留给他的防护手段。


    方渊在离开之前，在他房间里布置了一个防护阵法。一旦检测到有攻击性灵气波动靠近方沉，会自动激活，形成一个能抵挡金丹期全力一击的防护罩。并且他们也会立马得知全速赶回来。


    方沉把手伸进衣领里，握住了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牌，这是沈映瑶留给他的，一旦捏碎，会在三秒内将他传送到方家大宅地下三十丈的密室中。


    密室有独立的防护阵法和生命维持系统，足以支撑七天。


    两个防护手段。一个护盾，一个传送。


    一个挡一次攻击，一个让他逃跑。


    方沉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方沉对上了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


    但他的修为藏不住种如山岳般沉重的灵气压迫感，从他身上倾泻而下，压得方沉几乎喘不过气来。


    金丹巅峰。


    方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做出任何三岁小孩该有的反应。


    他只是安静地、沉默地、用一种远超年龄的目光看着那个男人。


    “找到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铁片。


    方沉没有给他出手的机会。


    在男人伸手抓向他的瞬间，方沉激活了护盾阵法。


    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从他的身体表面爆发出来，像一只突然展开翅膀的金色蝴蝶，将男人伸过来的手弹开了一尺远。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一个小小的孩童身上会有这种级别的防护手段。


    但只是一愣。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方渊倒是舍得下本钱，可惜——”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灵气漩涡，空气在漩涡中心被压缩、扭曲、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他一掌全力拍下。


    金色的护盾在暗红色的掌力下剧烈颤抖，裂纹像蛛网一样从撞击点向外蔓延，然后碎了。


    护盾抵挡了大约九成的力量，剩下的一成，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方沉身上。


    小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翻了衣柜、撞倒了桌子、撞碎了窗棂，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疼。


    方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移了位。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应该是脱臼了。额头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流，糊住了左眼。


    血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它从额头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鼻梁、顺着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他的月白色小袍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左肩的位置有一道被灵气撕裂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但在这个人看来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在那种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厥的痛苦中，他的眼睛依然是清醒的、冷静的。


    方沉躺在血泊里，微微偏头，看着那个向他走来的黑色身影。


    他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伸向了脖子上的玉牌。


    但他没有立刻捏碎。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咬字清晰，逻辑完整，完全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你是哪个家族派来的？”


    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金丹修士来杀一个炼气都不到的幼儿。”方沉继续说，嘴角微微扯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受疼痛，“你们家大人，倒是挺看得起我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另类”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不像是三岁的孩子。”


    “所以你可以回答我吗？”


    男人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大人不喜欢意外。”他说，“上次派来的失手了，说是找不到你。大人觉得不放心，就让我来了。”


    方沉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三个月大时那次未遂的刺杀。


    他以为是方家的某个内部敌人，以为是一个孤立的、偶然的事件。


    但现在看来不是。


    这是一个持续的针对他的暗杀行动。


    而幕后的“大人”，显然不是一般的对手，能指使得动金丹巅峰修士的势力，在整个修真界都不会超过双手之数。


    方沉的手指在玉牌上收紧了一点。


    “所以你是哪个家族的？”他问，不过他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东西，只是在拖延时间。


    男人摇了摇头：“你不需要知道。”


    他抬起手，掌心再次凝聚出那团暗红色的灵气漩涡。


    这一次，没有任何防护手段能挡在他的前面了。


    “你是个有趣的孩子。”男人说，“可惜”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道剑光太快了，前一秒还在天际，下一秒已经到了眼前。


    剑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空气在它面前被劈开成两半，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男人的表情在一瞬间从从容变成了惊恐。


    他猛地转身，掌心的灵气漩涡迎向那道剑光——


    太迟了。


    那道剑光不是金丹期能抵挡的，堪比元婴巅峰的全力一击。


    男人的身体在剑光中消散，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冰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为了灰烬。


    方沉躺在地上，被剑光余波激起的狂风吹得眯起了眼。


    他看到了两个人。


    方渊和沈映瑶。


    方渊站在门口，右手保持着出剑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暴虐的、几乎要失控的东西。


    沈映瑶比他更快。


    她几乎是瞬移到了方沉身边，蹲下来，伸出手，往他的嘴里塞了一颗丹药，但她的手之后一直在颤抖，抖得厉害，不敢碰他。


    因为，小小的人，整个身体布满了伤痕，她不知道碰哪里才能不碰到伤口。


    “沉儿……沉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方沉的脸颊上、脖子上、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种咸涩的味道。


    方沉看着她。


    他想说“娘，我没事”。


    但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了一口血。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下去，和地上的血泊汇在一起。


    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大概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轻到连沈映瑶都听不清。


    方渊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方沉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