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瑶合上玉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方渊。方渊走过来，看了那两株灵植一眼，表情也变得凝重了。


    “映瑶，这是——”


    “月华灵光草。”沈映瑶的声音有些发颤，“和——凝露金蕊。”


    方沉站在旁边，一头雾水。


    “很厉害吗？”


    “很厉害？”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有些飘，“沉儿，你知道月华灵光草是什么吗？”


    方沉摇头。


    “它是炼制‘破境丹’的三味主药之一。”沈映瑶说，“破境丹，金丹期突破元婴期时服用，可以提升三成的成功率。”


    “那株凝露金蕊更珍贵。”沈映瑶继续说，“它是炼制‘九转凝魂丹’的主药。九转凝魂丹可以修复受损的神识。你知道神识受损意味着什么吗？对修士来说，神识比肉身更重要，肉身毁了可以夺舍，神识毁了就是形神俱灭。”


    “这两株灵植，随便一株拿出去，都够青州势力跳一跳。”沈映瑶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的震撼，“你出去逛了一天，轻描淡写就带回来两株极品灵植？”


    方沉挠了挠后脑勺，“运气好？”


    沈映瑶和方渊对视了一眼。


    方渊开口：“沉儿，你知道这两株灵植被其他人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吗？”


    方沉想了想，“会抢？”


    “会杀人。”


    方沉的后背微微发凉。


    沈映瑶把那两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身边。


    “这两株灵植，我来保管。”她说，“等你的修为到了，我亲自为你炼丹。”


    方沉愣了一下。“给我用？”


    “不然呢？”沈映瑶白了他一眼，“给别人用，我可舍不得。”


    方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娘”。


    沈映瑶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是我的宝贝儿子，”她说，“不给你给谁？”


    方沉低着头，感觉鼻子有点酸。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沉一眼，“下次再去秘境，提前说一声，别一个人偷偷摸摸的。”


    方沉愣了一下。“下次？”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沈映瑶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在秘境里待得很开心吧？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方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想去就去。”沈映瑶说，“但要做好准备，带上传讯符，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立刻联系我们。”


    方沉点了点头。


    “知道了，娘。”


    沈映瑶转身离开了。


    方渊也站了起来，走到方沉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娘说得对。”他说，“想去就去，但要准备好。”


    “我会的。”方沉说。


    第14章 笼中鸟


    秘境的事翻篇之后，方沉的日子重新恢复了平静。


    准确地说，是恢复了那种他最喜欢的一成不变的平静。


    每天卯时起床，去后山修炼。巳时回房，翻阅方家藏书阁里的功法典籍。午时吃饭，他现在已经不怎么需要吃饭了，但沈映瑶坚持正在长身体不能不吃饭，所以他每天还是会老老实实地坐在餐桌前，把碗里的灵米饭和灵蔬吃完。下午继续修炼，然后吃饭回房，洗漱，睡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方沉对这种生活甘之如饴，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安全可预测。


    他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过很久。


    直到周行己再次出现。


    那天方沉从后山修炼完，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把整个方家大宅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琢磨水龙诀第六层的灵力运转路径，没太注意周围。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方沉停下脚步，抬起头。


    周行己站在山路尽头的那棵老槐树下。


    他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白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名贵，但洗得很干净，穿在他身上服服帖帖的。头发也束起来了，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露出整张脸。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点肉，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深，那么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方沉。


    方沉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脚又被钉住了。


    他穿得很随意，修炼时穿的衣服，一件半旧的海棠红色长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头发因为修炼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耳侧，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照得几乎透明，嘴唇因为刚修炼完还带着一点血气方刚的红。


    看起来干净柔软，少年的气息呼之欲出了。


    周行己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方沉根本没有注意到，但周行己自己知道他的视线在那截白生生的小臂上停留了太久。


    他把那份不该有的注意压了下去。


    “你怎么进来的？”方沉开口了，声音警惕。


    周行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槐树下的阴影里走出来，朝方沉的方向走了两步。


    仅仅两步，但方沉感觉到了某种变化。应该不是修为的压迫，周行己的修为他探查过，比他低多了，不可能给他任何压迫感。只是他现在还没有长高，而周行己早已开始抽长，走过来的时候，连带他身后的那片阴影也跟着移动了，像一只巨大的、无声的翅膀，缓慢地合拢。


    方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行己看见停下脚步，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方沉脚下。


    “你上次走得太快了。”周行己说。


    虽然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走了，我不开心。


    方沉被他这种语气弄得有点不自在。“我赶时间。”


    “赶着回家。”


    “嗯。”


    “家。”周行己重复了这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方沉脚边那片被他影子覆盖的地面上，盯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方沉。


    “我没有家了。”


    说得太平静了，仿佛这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但方沉觉得周行己说的时候，像一块被烧尽了所有柴火的炭，灰烬都是冷的。


    方沉不知道该回什么，他不擅长这个，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的社交手册里没有安慰一个家族被灭门的人这一页。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周行己看着他绞袖口的动作，目光在那个小小的动作上停留了片刻。


    “你在紧张。”他说。


    “没有。”


    “你绞袖口的时候就是在紧张。”


    方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迅速把手放下，藏到身后。


    “你不用紧张。”他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才怪！


    方沉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他太敏感了，也许是混沌五行灵根带来的对他人气机的天然感知，他总觉得周行己有所图谋。


    “你来方家做什么？”方沉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礼貌。


    周行己沉默了一会儿。


    “和你告别，我暂时要离开青州了。”


    他没有等待方沉的回复，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你上次去秘境，”他说，“太冒失了。”


    方沉眨了眨眼。“什么？”


    “一个人去秘境，没有任何同伴，没有任何后援。外围虽然危险不大，但如果遇到心怀不轨的人，你一个人应付不了。”周行己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的隐匿手段很好，但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上次天璇宗的那个人能找到你，下次也会有别人。”


    方沉差点被他的这套说辞气笑了，想说什么反驳，但周行己还是没有给他机会。


    “这套身法你留着练，配合你的体质，至少在被发现的时候能跑得快一些。”说完他扔给他一个东西。


    方沉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还是想反驳，但周行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他不想承认。


    “我知道了。”他把玉简收起来，“谢谢你。”语气有些吃瘪，但是毕竟拿人手软。


    周行己看着他收玉简的动作，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瞬。方沉的手很好看，骨节纤细，皮肤白得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那双手捏着玉简的样子，像一截白玉被搁在白瓷盘上。


    “你不需要谢我。”周行己说，把目光从方沉的手上移开，重新看向他的脸，“你帮了我，我帮你，之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应该的。”


    他说“应该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建立某种契约，从此以后就有了不可断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