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沉听着这些话，他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他，此刻他只想知道自己在幻境里面会看见什么。


    “诸位。”


    陈王宴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站在阵法的最前面，今天她用一根白玉簪束了发，终于有了点掌门的样子，但她腰间那个破酒壶还在，在晨光中晃来晃去，和她整个人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第二关，练心。”她说，“规则昨日已经说过——两个时辰之内，从阵法中走出者过关，走不出者，淘汰。”


    人群中有人咽了咽口水。


    她抬起手，往下一压，阵纹亮了起来。


    那些嵌在边缘的灵石在这一刻同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沿着刻痕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石板上游走，阵纹从边缘向中心扩散。


    “现在，依次进入。”


    人群开始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筑基初期的修为，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跨进了阵法。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然后阵纹上浮现出他的名字，名字的颜色是金色的，说明他心神稳当。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阵纹上，有的还是金色，有的已经开始变暗，金色说明心神稳定，暗下去说明在里面遇到了麻烦。


    方沉看着那些名字，有的亮了没多久就暗了，有的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随时会灭。


    “方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沉偏过头，宋知远站在他旁边。


    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方沉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


    “紧张？”方沉问。


    宋知远笑了笑，“有一点，不过应该……不会太难看吧？”


    方沉没有接话。


    宋知远看了他一眼，“你呢？紧张吗？”


    方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


    这是实话，毕竟他这个人来头比较复杂。


    人群一个接一个地进入阵法，阵纹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像星星一颗一颗地被点亮。


    轮到方沉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天旋地转。


    方沉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条看不见的隧道，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移动，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不在移动，很久之后他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种“升空”的状态，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


    黑与白在视网膜前交替出现，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方沉开始数。


    一直到第十次，他感觉到了脚下的实地。


    方沉睁开眼。


    他站在一座宫殿里，宫殿很大，一眼望不到尽头，穹顶上绘着流转的星图，几十根巨柱撑起这座空旷的殿堂，柱上刻着无人能懂的古纹。


    远处一个人背对着他，他穿着一件华丽至极的白袍，袍子很长，铺散在地面上，银白的长发像一匹被随意铺展的素缎，从肩头倾泻而下，一直垂到地面，和白色的长袍混在一起。


    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庄严，方沉能感觉到这个人很强，强到陈王宴平在他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


    而在那片白色之间，有无数缕红线蜿蜒而出不知通向何方。


    那些红线太密了，密到像一张织了千万年的网，而“他”就是网中央那只心甘情愿被缚住的蝶。


    下一瞬方沉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人居然意识到了什么，对准方沉的位置转过了头。


    方沉看到了自己的脸。


    成熟般的自己，金色的眼睛。


    看到他，那个人皱了皱眉，下一秒幻境碎了。


    方沉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耳边有风声在呼啸，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白光。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方沉躺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石板，头顶是灰白色的云层，他眨了眨眼，然后坐起来，发现自己坐在阵法的外面。


    他被弹出来了。


    周围站着几个人，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嗡嗡嗡地在他耳边吵。


    “他出来了？”


    “这才多久？一炷香？”


    “一炷香都不到吧？我还没进去他就出来了……”


    “是不是阵法出问题了？”


    方沉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幻境碎了，被那个人亲手捏碎的。


    他走到一旁缓了很久之后，“方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方沉偏过头，宋知远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他刚出来，手里还握着剑。


    宋知远看着他，看出他有些心神动荡，他没有追问，只是走过来，在方沉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递给他。


    “含着，定定神。”


    方沉看着那颗丹药，接过来，放进嘴里。丹药在舌尖上化开，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药草香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到喉咙，脑子里的空白被一点一点地填满，心跳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谢谢。”他说。


    宋知远笑了笑，“不用谢。”


    方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他这样一盏茶功夫就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人群开始议论他了。


    “那个人就是方沉吧？天道石第一前面的那个？”


    “对，就是他，爬天梯也是第一，这次又是第一个出来的。”


    “这也太强了吧？练心关对他来说就这么简单？”


    “人家心性坚定，没什么执念，幻境困不住他。”


    方沉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不是他心性坚定，是幻境里的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把他赶出来的。


    这个阵法果然很恶趣味，这到底是什么鬼？来糊弄他……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坐在那里，假装自己真的天赋异禀。


    陈王宴平站在阵法的最前面，负手而立，她在外面看到了全过程，知道方沉的金色变暗淡的一瞬间就被弹出来了。


    方沉又开始发呆，他在想那个人。


    他是谁？


    要知道自己无论是在现代还是现在都是同一张脸，这个问题他还没能想明白，现在又冒出来了同一张脸。


    方沉真的不知道。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两个时辰后，还在里面的人被阵法强制送了出来。


    最后一共有四百多人通过了第二关。


    接着又像昨天一样，说完明天第三关的时间，地点，掌门大手一挥就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方沉把子母传讯玉符从袖中取出来，输入了一丝灵力。


    “爹娘，第二关过了。”


    玉符很快就亮了。


    “累不累？有没有受伤？吃饭了没有？我儿真厉害！”


    方沉看着这些文字只觉得，心暖暖的。


    “不累，没有受伤，吃了，我必须厉害，我可是天才。”


    臭屁完之后，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字。


    “娘，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玉符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亮了。


    “回来给你做，管够。”


    方沉把玉符收好，靠在背后的石柱上，闭上了眼。


    第46章 困境


    晨光再次铺满天柱山顶的时候，留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空气里的气氛也变了，不再是前两日那种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嘈杂，一种更沉闷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头。


    有人面色平静，有人眼神闪烁在偷偷打量着身边的人，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方沉站在人群中间，没有体质的庇护，他感觉现在自己像头上有个箭头，往下一指，嘿嘿我在这儿。


    四面八方都是视线，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他余光扫到一个华服男子正跟身边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装死。


    他旁边站着宋知远，粉衣女孩则是站在离方沉几步远的地方，方沉昨天才知道她叫温素心，十五岁，筑基初期，是一个人从南方一个叫云来镇的小地方到天柱山的，路上走了整整一年。


    还有一个人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就赶来了，方沉认出他了，他叫什么来着？方沉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陈王宴平在平台的最前方，负手而立，站在众长老之前，按道理，掌门不应该做门派考验这些琐事，但她确实从头负责到了尾。


    晨光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袍照得有些透明，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绳子随意扎着，垂在脑后，显得无害质朴。


    但没有人敢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