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己在他旁边坐下来，方沉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灰黑色粉末的靴尖。


    他感觉到周行己的手伸过来，手指勾住了他散落的一缕头发，慢慢地、仔细地绕回他的耳后。


    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在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古怪的是，虽然有些羞涩，但是方沉内心确实隐秘地享受，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后，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周行己。


    周行己被他突然一盯，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怎么了？”周行己问。


    方沉盯着他看了很久。


    “没什么。”他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耳朵红得刺眼。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为他面红了，方沉莫名有些气愤，自己应该淡定一点，就像周行己一样控制住情绪，不过他想想，算了，周行己控制能力也几乎为零。


    他才是最任性的人。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方沉只顾埋着头向前，没有再说话，朝下一个巢穴的方向走去。


    周行己加快了脚步，两个人开始并肩。


    灰白色的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远处传来魔物低沉的嘶鸣，近处只有靴子踩在沙地上细碎的声响。


    最后一个巢穴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那个巢穴的结构和之前的不一样，虽然都只是巢穴，没有实质的危险，但茧壁的内部有一层结晶化的魔气核心，极其强大的反震力沿着剑身传到他身上，方沉有些大意地被伤到了。


    即使最后左手在剑首上一拍，剑身猛地往前推进，刺穿了那层结晶，结束了这个支线任务，但方沉落回地面的时候，右手仍然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尴尬，毕竟才答应某人不受伤的。


    【支线任务：清除魔物巢穴——进度99/99，已完成。】


    周行己在他身边低着头，把方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裂口在掌心里翻开，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


    周行己看着那只手，也没说话。


    拿出铜质的药盒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膏体，带着一味很苦的凉。周行己用指腹挖了一大块，药膏在他指尖化开一点，那种苦味就更浓了，浓到像是能尝出来。


    “手。”


    方沉把手往前递了半寸。


    周行己又把自己的左手托住方沉的手背，把那只手整个抬起来，抬到自己面前。


    方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的指腹沿着伤口的走向移动，力道控制得极精准，轻到不会让伤口重新裂开，又重到让方沉能清晰感知到每一道轨迹。


    方沉别开了脸。


    “别动。”周行己说。


    方沉就不动了。


    周行己低下头完成了最后的涂抹。


    方沉以为他要退开，但周行己没有。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方沉的掌心。


    “……疼吗？”他问。


    又叹了口气，没有追问，放下了方沉的手。“该走了。”周行己说


    方沉跟着站起来，朝裂谷外面走去。


    走出裂谷的时候，方沉停下来，他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剩余的任务。坠星碎片在西北废墟的最深处，上古魔气样本在深渊裂隙的外围。


    “先往西北。”方沉说。


    周行己点了一下头。


    第85章 坠星


    两个人转向西北。


    脚下的地貌从裂谷的嶙峋岩石变成了相对平坦的沙地，灰白色的沙地上散落着一些不知年代的残垣断壁。


    半截柱子，一块碎裂的浮雕，几级被风沙磨圆了棱角的台阶。


    方沉在这些废墟之间穿行。


    “到了。”方沉停下来。


    这不巧了吗？


    方沉又又又觉得熟悉，也许在现代他已经要去看一下神经科了，他现在怀疑自己得了健忘症。


    面前是一座半坍塌的石殿，石殿的穹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剩下的半边穹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方沉不认识这些符文，但他认识符文表面那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光泽，是上古修士刻下的封印。


    坠星碎片就在里面。


    方沉迈开步子，跨过石殿的门槛。


    周行己跟在他身后，从见到这里他就开始眉头紧皱。


    殿内比方沉想象的要大，穹顶虽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空间依然高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地面上铺着同样刻满符文的石砖。


    指针指向石殿最深处，那里有一座石台，石台上嵌着几块巨大的银白色的碎片，有的暗淡无光，有的表面流动着淡淡的星辉，在这座黑暗的石殿，显得熠熠生辉。


    坠星碎片。


    周行己站在石殿的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石台上，落在那些银白色的碎片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又被他在一瞬间压了下去，压成一片死寂的黑色。


    方沉没有注意到。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碎片上。


    坠星碎片，系统任务里写得清清楚楚，收集三块。


    石台上嵌着的碎片不止三块，亮度参差不齐，他的目光从那些暗淡的碎片上扫过去，落在最亮的那三块上。


    银白色的星辉在碎片表面缓缓流动，像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河。


    方沉看着那三道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这些碎片认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方沉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然后迈开步子，朝石台走过去。


    “方沉。”


    周行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沉停下来，转过身。


    周行己还站在门槛外面，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方沉觉得他在看自己，用一种很奇怪的、像是确认什么的目光。


    “怎么了？”


    周行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方沉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了。


    “没什么。”他说。


    方沉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继续朝石台走。


    很快他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


    方沉的手迅速按上了剑柄，转过身，面朝石殿入口的方向。


    两个人从灰白色的天光里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云不俗，双手插在袖子里，道袍的下摆沾着灰白色的沙土。他看到方沉，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好巧啊”的笑容，但是藏不住眸子里面的惊讶。


    走在后面的是沈惊澜。


    他的目光越过方沉的肩膀，落在那座石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方沉身上。


    方沉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你们怎么在这里？”


    云不俗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了摊。


    “路过。”他说。


    方沉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一个字都不信。


    “你们早就知道这里要来这。”方沉说。


    云不俗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和沈惊澜交换了一个眼神。云不俗转回头，看着方沉，脸上的笑容变得淡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层更真实的东西。


    “确实要找东西。”云不俗说。


    “不过我们不太行。”他表情无奈。


    方沉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一分。


    云不俗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指了指石台上那些碎片。“这些东西，”他说，“在这里很久了，不过没有人能进去拿走它们。”


    “包括周行己。”沈惊澜补充道。


    周行己在一旁盯着他们，对方沉疑惑的脸点了点头。


    云不俗退后一步，退到和沈惊澜并排的位置。


    “我们试过了，进不去，拿不走。”他说，“所以，方兄，你去试试呗。”


    方沉看着他们几个，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他转过身，面朝石台。


    碎片在石台上，银白色的星辉在它们表面缓缓流动。


    方沉迈开了步子。


    他越发接近，碎片开始震动，像是被唤醒了一样，那些暗淡了不知多少年的碎片在震动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挣扎着重新燃起来。


    最后三块最亮的碎片从石台上主动浮起来了，和方沉视线平齐的高度，停在那里。


    方沉把手掌摊开。


    三块碎片自发缩小落进了他的掌心里。


    落下来的瞬间，银白色的光芒从碎片中涌出，像被囚禁了太久的死水终于找到了入海的河口。光芒从方沉的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穹顶上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符文。


    符文一排一排地亮起来，整座石殿在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座被银白色光芒灌满的容器。


    方沉站在光芒的正中央。


    大量零碎的记忆从他的眉心炸开。


    方沉头痛欲裂，终于如愿晕了过去。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画面很碎，很不连贯，像一面被打碎又勉强拼起来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