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要问我?”
方沉不动了。
石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的雷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从穹顶的裂缝里灌进来,带来晨露还是别的什么的水汽。
“很多。”方沉说。
“那就一件一件问。”周行己说。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的手从方沉后脑勺滑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拇指在他颈侧极轻极慢地蹭着,像在安抚。
方沉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就是认出来我。”
“这辈子应该是见过你第一面后慢慢就想起来了。”
方沉突然想到他凄惨的命运,眼眶红了。
“你是不是有病?”他说,已经有了哭腔“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把自己的气运都抽走?你凭什么——”
“凭我喜欢你。”周行己打断了他。
方沉接下来的话卡在喉咙里。
“凭我不能没有你,凭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很简单的道理啊,卿卿……”
方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就那么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周行己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周行己伸出手,用拇指给他擦,擦了一下,又有新的淌下来,擦了又淌,淌了又擦。最后他把方沉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
“笑一笑,怎么哭的怎么可怜……”他说,“都过去了……”
“过去了?”方沉非常不高兴,“你气运都没了,这叫过去了?”
“不是没了。”周行己说,“这不还有你?”
“之后请喜欢哭鼻子的夫君多疼疼我……”周行己说完便吻了吻他流泪的眼睛。
方沉愣了一下,从他胸口抬起头,红眼睛瞪圆了看着他。
周行己低头看着他那副又狼狈又呆的样子,嘴角终于微微翘了一下。
周行己低下头,嘴唇贴在方沉的耳廓上,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什么。
方沉的耳朵从耳垂开始红起来,他把脸猛地埋回周行己胸口,狠狠地蹭了一下,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那片衣襟上。
“你做梦。”他说。
周行己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方沉耳膜嗡嗡响。
他们在石殿里谈了很久。
阳光从穹顶的裂缝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天光渐渐变成了暖白色,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方沉终于慢慢地把那些碎片拼了起来。
“师傅呢?”他问。
“她想起来了吗?”
“没有,师傅轮回的和我们不一样,而且一万年轮回很久了。”
石殿外面传来脚步声。
素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急切:“方沉——周行己——你们在不在里面——”
方沉从周行己怀里猛地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领、头发,把脸上残留的泪痕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整个人像一只被抓住做了什么坏事的小孩。
周行己躺在榻上,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翘起来,也不帮忙。
方沉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起来!”
周行己慢慢悠悠地坐起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然后走下石榻,走到石殿门口,拉开门。
素简站在门外,身后跟着金不换。
第91章 继续完成任务
素简站在石殿门口,身后跟着金不换。
金不换的衣袍上沾满了沙土,前襟和袖口尤其厚,看上去像是从哪个沙坑里刚爬出来。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但精神还算好。
看到方沉和周行己从石殿深处走出来,金不换的肩头明显地松了一下。
“你们没事就好。”金不换说。
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红衣女子被五花大绑地扔在那里。
说是“扔”并不为过,她半边身子靠在石壁上,绳索打得极有章法,正是素简惯用的束灵扣。
女子却不见半分慌张,甚至可以说姿态相当张扬,就那么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脚尖还轻轻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像是在等人上茶。
嘴角微微上挑,眼里盛着一种不耐烦的、被冒犯了似的光。
“我们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出不去。”金不换又说。
方沉心里浮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那枚玉牌。
他拇指用力一压,玉牌在他掌心里应声碎裂,碎成齑粉。
没有传送的光芒从那堆粉末里炸开,甚至连一丝灵力涟漪都没有泛起。
只有几片细碎的玉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打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周行己也捏碎了自己的玉牌。
同样的结果,玉屑落地的声音在这个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方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残余的碎屑,指尖轻轻捻了捻,把碎玉收进袖子里,冷静道:“应该是传送被封锁了,有人不想让我们出去。”
这句话落下去,周围的气氛就变了。
方沉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他把袖口拢好,抬眼看素简和金不换:“沈惊澜和云不俗呢?”
素简和金不换对视了一眼。
金不换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素简则微微摇了摇头。
“不知道,”素简说。
周行己忽然开口,轻描淡写:“不用想了,云不俗的卦,比我们所有人的脑子加起来都灵,他八成已经算到有人在封锁传送,提前带着沈惊澜走了。”
云不俗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卦在什么时候已经布好了局。他平时看起来话不多,偶尔开口还让人觉得不着调,但在真正要命的关口,他的判断几乎从不出错。
如果云不俗和沈惊澜已经出去了,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外面三大宗门会知道无间牢狱出了变故,会来人,会想办法。
他们在这里面的动作就有了后援的可能。
方沉收回思绪,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走吧,”他说,“先再找找出口。”
他顿了顿,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也顺便把支线完成。
在场只有素简是女修士,于是看管红衣女子的任务就落在了素简身上。
素简对此没有多余的话,她走到女子身旁,一手拎住她后颈的绳结,把人从石壁上扯了起来,动作不粗暴,但绝对算不上温柔。
红衣女子被扯得一个踉跄,站稳之后却侧过头,朝素简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意从眼尾溢出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暧昧。她的肩膀顺势往素简那边靠了靠,胳膊肘有意无意地蹭过素简的手臂外侧,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但目的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素简的眉心跳了一下,没有看她,只是把绳索在掌心里多绕了一圈,五指收拢,绳结绷紧,那女子的肩膀立刻被箍回原位。
五个人朝裂谷深处走去。
雾气从谷底翻涌而上,但越往里走,雾就越浓越重。魔气中的浓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空气里开始泛起一种铁锈般的腥甜味。
红衣女子走了一段就开始喘,先前被制伏时留下的伤势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她这具人偶身体,筋骨虽然远比常人坚硬,但一旦受损,恢复起来也格外缓慢。
每走一步,脚踝处的关节都会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像生锈的发条在强行转动。
素简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体贴的话。
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从原本的前后排列,变成了几乎与红衣女子并肩而行,身位略微靠前,既能挡住正面可能袭来的危险,又能在对方脚下不稳时及时伸手。
红衣女子喘着气,却还是偏头看了素简一眼,嘴唇弯了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了一句什么。
素简没有应,只是目视前方,握剑的手指轻轻紧了紧。
越往里走,方沉的心就越往下沉。
他在行走间将神识铺开,像一张细密的蛛网,无声无息地探向裂谷深处每一寸空间。
可那些曾经滚烫如烙铁的魔气中,他感受不到任何熟悉的波动,那个曾经被他亲手封印在此地的天魔,像是凭空蒸发了。
死了?不可能。
天魔可以被镇压,可以被削弱,但很难被真正杀死,尤其是那种级别的天魔。
躯壳可以被摧毁无数次,但只要还有一缕真灵不灭,就有重临之日。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已经逃了。
方沉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如果真在这里撞上天魔,以他现在的修为,别说对抗,连全身而退都要赌上全部底牌。
几天后。
围绕着裂谷的支路被他们一条条走完,最终穿过一片碎石密布的山谷,方沉在一面相对隐蔽的石壁下找到了几间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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