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是兄台吗！”金不换终于注意到了他，眼睛忽然有了焦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方沉。


    方沉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洇湿了自己的衣领，但他没有动，只是伸出手，在金不换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人是他亲哥哥。


    他亲眼看着他哥哥站在敌人那一边。


    好一会，金不换终于松开了方沉。


    他退后一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方沉看着他，想说你还好吗，但这句话太蠢了，他没有问。


    金不换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他的修为比几个月前涨了一大截，已经到了元婴初期，但根基虚浮，灵力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在用蛮力硬撑出来的，这种修炼方式撑不了太久，迟早会出问题。


    方沉拉住他的肩膀，金不换不明所以。他拍了拍他，又轻轻按住他的脉门，灵力探进去，替他梳理了一下经脉。


    紊乱的灵力在方沉的引导下慢慢归于正轨，金不换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方沉把灵力收回去，然后开口：“金不换。”


    金不换抬起头，方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哥的事，我会帮你的，活着就有可能。”


    金不换垂下眼，睫毛湿漉漉的，然后点了一下头。


    素简的院子和金不换的截然不同。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干净得有些过分，似乎是刻意扔了很多东西。


    方沉推门进去的时候，素简正盘腿坐在院子中央的青石上打坐。


    空气里的灵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她涌去，在她周身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旋涡，旋涡中心的灵压在快速攀升，她在冲击境界。


    方沉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


    素简结束了冲击，还是没成功。


    她睁眼看到方沉，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还是那个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笑：“你们来了。”


    方沉走过去，在她对面蹲下来：“元婴巅峰？”


    “化神快了。”素简说，语气轻描淡写，“还差半步。”


    方沉没有绕弯子：“青岚的事有蹊跷，我们查过了，而且我们也没什么损失，青岚的修为潜伏这么多年，如果她只是单纯的天魔卧底，她早就应该能下手害我们了，她没有。”


    “不管她是被控制还是被迫，都会把她带出来，你还有我们，不要太压迫自己。”方沉说。


    就在这时，四道传讯玉符同时亮了起来，陈王宴平召见。


    太虚殿后的观云亭里，陈王宴平已经等着了，腰间那个破酒壶还在晃晃悠悠。


    她看着四个人陆续走进来，目光有些复杂。


    金不换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青黑，素简外溢的灵压，周行己一如既往的沉默，方沉眉宇间多出来的那几分沉稳，她全都看在眼里。


    “最近有一方仙界碎片落在了附近。”


    山风从渊底灌上来，吹得亭角的铜铃叮叮作响，她的声音却纹丝不乱。


    “以宗门法宝探测，那方碎片里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十倍，意味着在里面修炼一年，抵得上外面十年，你们几个在里面待上一阵，或许就能摸到突破的门槛。”


    她顿了一下，端起酒壶喝了一口。


    “但同样的，那方碎片里的灵气也能养出十倍浓度的灵植，也能养出比外界强十倍的妖兽，我们用法宝探查过，里面至少有几头合体期以上的妖兽盘踞，更深处还有更强的气息波动。”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王宴平端起酒壶喝了一口，把壶放下：“那里不稳定，只有五个名额，你们四个，加上一个还没到的，去不去自己决定，我不替你们选，只是有一条，你们都是宗门最宝贵的人才，这个不算秘境自由进出，该退出的时候别硬撑，没什么比命重要。”


    第一个开口的是素简：“我去。”


    第二个是方沉。


    第三个是金不换：“我要变强。”


    周行己没有开口，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和方沉并肩站在一起，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陈王宴平看着他们，没有说任何劝退的话，只是端起酒壶：“那就去吧。”


    第五个人是在三日后到的。


    是陆离。


    第122章 第五个人


    三日前。


    凡间已入了秋，雍国皇宫外的枫林红得像火烧山，风从魔物入侵的方向灌过来，裹着前线灵石炮调试时特有的焦灼气息，穿过重重宫墙，落在这片林子里。


    陆离是被一纸调令从魔物入侵的地方拽回来的。


    调令上的措辞客气而冷淡——“回来。”他认得那笔字，是时未寒的手笔，但措辞风格不是她的。


    能用这种语气替时未寒拟令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他可爱的妹妹。


    陆离没有立刻动身，他把调令翻来覆去，又折成一个纸鹤让它绕着帐篷飞了一圈，然后才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走之前，他还特意去城墙上看了一眼那个被他钉死的元婴期魔物，尸体已经烧了，墙上留着一个黑黢黢的洞。


    他对那个洞笑了笑。


    “妹妹叫我回去呢，”他说，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下次再来陪你玩。”


    所以现在他悠哉游哉地靠在枫林最粗的那棵老枫树上，等着那个叫他回来的人。


    他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他有些神经质地想着，不急，他从来不急着见陆归。


    急着见面是普通人的毛病。


    他有的是耐心。


    脚步声从林道那头传来，步子很大，落地很重，踩在枯叶上发出干脆利落的碎裂声。


    陆离睁开眼，陆归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玄黑色劲装，高马尾，腰间挂着一把新铸的剑，通体漆黑，剑鞘上没有任何纹饰。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在看那道疤。


    陆离嘴角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他那张漂亮脸蛋上。


    边缘泛着暗红色，和周围的白皙皮肤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


    “哟，您也能受伤？”陆归开口了，带着一股子懒得掩饰的嫌弃。


    “裂了个口子。”陆离歪了歪头，拇指用力摁了一下伤疤，疼得自己眯起眼，却笑得更开了，“突然钻出来一头元婴初期的魔物，我没注意，接了它一爪，不过现在它钉死在城墙上了，现场可好看了，你要不要听细节？”


    他说“钉死”的时候，拇指做了一个往下摁的动作，眼神亮了一瞬。


    “打住。”陆归翻了个白眼。


    “我没兴趣听你炫耀。”


    “不是炫耀，”陆离把拇指上的血蹭在树干上，笑得无辜，“是汇报工作。


    妹妹想知道我在前线有没有给你丢人，我如实回答，我很乖的。”


    陆归没接他的话。


    过了一会她开口：“掌门传讯的那个仙界一方天地，你去。”


    陆离的笑容定在了脸上。


    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所有支撑那个弧度的肌肉都在同一时刻僵死了，桃花眼缓缓睁开，瞳孔微微放大，盯着她，像盯一个背叛者。


    枫叶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


    “你叫我回来，”他说，懒洋洋的壳子出现了一道裂缝，“就是为了这个？”


    “陆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但那撒娇底下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你是不是觉得，把我支走了，你就可以和别的狐狸精继续潇洒了？”


    陆归看着他，有些无语。


    看着他，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那种眼神让他更疯了


    陆离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又是这样。”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你又不要我了。”


    眼底翻涌着某种正在失控边缘震颤的东西，没有方向，是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委屈，有被反复丢开的惯性疼痛，还有一丝丝几乎要被别的东西淹没的、不肯承认的……


    害怕。


    他害怕她又不要他。


    “从小到大，你都这样！”声音突然拔高了，在枫林里撞出了回声，用一种不该出现在这张漂亮脸蛋上扭曲的音调说话，“你觉得我没用了，给点甜头就想把我支开，和当年一样！”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前几天你才说不离开我！”


    陆归看着这个人，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太了解他了，他的情绪变化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她都见过的。


    小时候见过，长大后见过，前几天在床上也见过。


    他从来都是这样。


    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能掐住你脖子问你为什么不笑。


    她想着，所以她必须做那个摁住他的人。


    她的表情让他更加失控。


    “说话。”他说，声音哑了，“你说句话。你说‘我不是不要你’，你说‘去那边是更好的安排’，你说什么都行，你骗我一句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