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方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行己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但方沉知道他没睡着。


    “行己。”


    “嗯。”


    “你后悔吗？”


    周行己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方沉说，“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这么倒霉，也……”


    周行己没有让他说完。


    他翻身压过来，一只手撑在方沉耳侧，另一只手按住了方沉的嘴唇。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再说这种话，”周行己说，声音很低，“我就亲你了。”


    方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威胁我？”他反问。


    “嗯。”


    “那你倒是亲啊。”


    周行己低下头，与方沉缠绵了很久，又重新躺回他旁边，把他拉进怀里。


    “不闹了，惹了火，你也不负责。”周行己说，“乖，睡觉。”


    方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行己。”


    “嗯。”


    “今晚的月色好美。”


    那五年里，方沉也有去朋友的那里看看，他们的情况方沉同样关心，他和天道协商做了很多任务，购买了十枚破境的丹药给予合体或者以下的每个人。


    素简的剑意越来越凌厉。她在家里后山开了一片空地，每天从早练到晚，剑光把周围的岩石切得整整齐齐，像刀切豆腐。


    淡青色的发带系在手腕上，随着挥剑的动作飘动。


    金不换把方沉隆重介绍给了自己家人，却发现自己家人在自己失踪的几个月已经了解了方沉，并且开始对他说教，他只能作罢自己的长篇大论，自己一头扎进修炼里。


    陆离和陆归还是那副老样子，见面就吵，吵着吵着就打，打着打着就和好，和好了又吵。


    但是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据说陆离回去后不久经历了几个月家族内斗，陆归就成为了家主。


    方沉对他们贺喜，他们同样也感谢方沉的帮助。


    云不俗卜算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他随身携带的龟甲边缘磨得发亮，铜钱换了好几副，每一副都用不了多久就磨损得看不清纹路。


    偶尔方沉会看见天道和他坐在一起，两个人都很紧张。


    沈渡川闭关了。


    天璇宗的掌门亲自为他护法，闭关的洞府门口设了三层禁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方沉去拜访的时候，天璇宗的白发老妪拄着拐杖站在洞府外面，说沈渡川在冲击渡劫巅峰。


    他有些好奇，沈渡川怎么会活过来，她表示只是一些巧合下他的身体被保存的很好，然后他的魂魄也不知什么原因回魂了，为了不让大家怀疑才会改名，混在小辈里面慢慢恢复修为。


    时未寒在凡间做了很多事。


    她修了路方便物资运输，建了学堂，促进男女平等的思想，不过收益不大，又开了很多医馆，接着把北境防线加固了一遍又一遍，


    雍国的版图在那些年扩大了不少，其中方沉给的一个亿的灵石起了很大左右。


    这样的仁政被臣子上书批判了几次，要有威严，后来他就哑巴了，方沉了解后有些失笑，时师姐的一些事情一般都是等对手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第四年的秋天，天柱山的枫叶红得像泼了朱砂。


    方沉站在太虚殿门口，等着陈王宴平召见。


    殿门开着，他能看到里面。


    陈王宴平坐在椅子上，手边没有酒壶，也没有茶杯，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方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陈王宴平的时候，她站在天柱山顶，衣袍猎猎，笑起来像春天刚融化的雪水。


    “进来吧。”


    陈王宴平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方沉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陈王宴平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师尊。”


    “嗯。”


    “明天您就要进去了吗？”


    陈王宴平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方沉接过来，玉佩入手温润，灵力在符文中缓缓流动。


    “这是？”


    “护身符。”陈王宴平说，“你戴着它，为师不在可以稍微护你。”


    方沉看着那枚玉佩，又抬头看着陈王宴平。


    “师尊。”


    “嗯。”


    “您会回来的，对吗？”


    陈王宴平看着他，眼睛里太多太多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她说。


    方沉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然后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王宴平没有拦他。


    等他磕完了，她才说：“去吧。”


    “师尊，您保重。”


    身后没有回应。


    他走出太虚殿后，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太害怕陈王宴平进去后像原著一样回不来了。


    周行己在外面等他，看到他出来，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方沉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周行己的手。


    “走吧。”


    北境防线在入冬之前已经全部加固完毕。


    方沉站在最高的瞭望塔上，俯瞰着脚下这片绵延千里的防御工事。


    灵石炮阵列整齐排列，每隔百丈就有一座，炮口朝北，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阵法节点遍布整个防线，每一处都嵌着上品灵石，阵纹在夜幕下发出幽幽的蓝光，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整片大地罩在掌心。


    再远处万里是凡间的军营。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防线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炊烟从帐篷间袅袅升起，混着暮霭，把天边染成了灰紫色。


    士兵们的吆喝声、兵器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犷而雄壮的交响曲。


    方沉在瞭望塔上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周行己走到他旁边，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大氅是白色的，毛茸茸的，把方沉整个人裹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注意保暖。”周行己说。


    方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行己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袍，站在夜风里，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自己没加衣服。


    “你是什么修为？”方沉有些好笑地问。


    “大概大乘中期，怎么了？”


    “我也是，你不冷我怎么会冷呢？”


    “不行，你要穿。”周行己执意方沉需要保暖这件事情。


    现在北方的天际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那不是夜，是魔气。


    “快来了。”周行己说。


    方沉“嗯”了一声。


    沈渡川是在一个雨夜到来的。


    一个人从北方来，


    沈渡川在方沉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年轻人。


    “前辈。”方沉叫了一声。


    沈渡川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方沉。玉佩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在雨夜里发出极淡的金光。


    “这是天璇宗的护宗大阵核心阵眼。”沈渡川说，“我带出来了，放在你这里，比放在我身上有用，北境靠你们扛着了，过几天我就去无上仙宗的天魔封印里面。”


    “前辈，这是天璇宗的镇宗之宝——”


    “天璇宗现在我说了算。”沈渡川打断了他，“拿着。”


    方沉把玉佩收好，朝沈渡川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方沉。”沈渡川问，


    “在。”


    “你师尊的身体，你知道多少？”


    方沉沉默了一会儿。


    “一些。”


    沈渡川点点头，“如果我们都死了，你们压力会比较大，那里只有我和你的师尊进得去，到时候我们会尽力绞灭里面的天魔，但最后如果有逃出来的，就请你们相助了。”


    他没有说天魔逃出来意味着什么，但是方沉的心沉了下去，那代表他们都战死了。


    沈渡川走了。


    那天晚上，方沉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营地外围的一块青石上，面朝北方。


    北方的天际还是很黑，仿佛随时准备把一切都吞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行己在他旁边坐下，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


    这次方沉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