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次，外露的愤怒似乎沉淀下来，冰壳却越结越厚。再见他时，眼神是空洞的，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对手，只是依旧沉默，走完流程便目不斜视地离开。


    不过今天……好像不太对，怎么感觉又有点生气了？


    池勉不禁思忖，难道小号一起排位的事，易以盛膈应到现在？有这么严重？


    不等他开口缓解气氛，易以盛猛地别开脸。仿佛再看一眼都是多余，他径直穿过其他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休息区，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短暂的安静之后，左乐诚夸张地“啧”了一声。


    秦思朗也面露无奈，朝池勉欠了欠身，“那我们先走了，勉队。”


    “好。”


    -


    拍摄很顺利，池勉打车回去的路上，想起工作人员小陈说过的话，点开微博，找到FPL年度奖项评选页面。原本是想看看自己，指尖却在划过“年度最佳主突击手”时，停了下来。


    目前排在第一的，不出意外，是REX-Fearless。


    摄影棚里，易以盛那副冷漠又抗拒的眼神，以及表演赛的事，在池勉脑子里转了个圈。


    既然都决定要退了……


    池勉勾选上那个熟悉的ID，干脆地点下投票键。接着他顺手关闭了页面，根本没留意到旁边还弹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分享提示框，更没看到下面那行小得可怜的【默认勾选分享】。


    直到回到住处，手机“叮咚”连响几声，应南发来一串消息。


    【South：[图片]】


    【South：昨天谁说把票留给我的？】


    【South：我请问呢？】


    【South：微笑.jpg】


    那张图片，赫然是池勉微博主页上那条新鲜出炉的投票分享，下面转赞评的数据，足以显示出网上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池勉懒得再去查看，这时候删除估计也于事无补，直接回复应南：【第一天认识我？我的话你也信？】然后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自己也像泄了劲似的往床上一倒，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


    管他呢，都要退役的人了，还不能任性一回？


    池勉闭上双眼，被子吞掉他轻得不能再轻的默念，“易以盛啊……”


    第9章 没那么甘心


    年度颁奖典礼的场馆内灯火辉煌，巨大的“暗神幻想”LOGO高悬于舞台中央。红毯早已撤去，观众席坐满了兴奋的粉丝、媒体与业内人士。


    池勉坐在JW战队的区域，不动声色地抬手松了松领口，身上这套借来的西装，勒得他有些不自在。


    当然，不自在的远不止池勉一人。放眼望去，几乎所有选手都像被塞进了不合身的外壳，连头发丝都被牢牢固定，和平日赛场上的他们判若两人。


    颁奖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大屏幕轮番播放着获奖选手的年度精彩集锦，引得场下一阵阵欢呼。


    池勉半走神地看着，只偶尔在镜头扫过时，配合地抬一抬嘴角。


    他的手边，立着两座刚领到的奖杯，设计感十足的透明水晶柱，凝缩着他这一年所收获的荣誉。


    但都不是他最想要的。


    一想到自己职业生涯所拿到的“最受欢迎辅助”数量，似乎已经超过冠军奖杯，池勉心底难免浮起一丝“德不配位”的无奈。


    尤其当奖杯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牵扯得肩膀隐隐酸胀，池勉刚才的获奖致词里，连惯常有的那句“我会继续努力”都没有再说。


    -


    紧接着，“年度最受欢迎主突击手”毫无悬念地颁发给了易以盛。


    聚光灯下，易以盛身高腿长，单手扶住立麦，握着奖杯的手随意举了举，“谢谢。”


    “嘿……”应南随即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这么多年，上台领这奖的，就他一个穿得像男模似的，瞧瞧那身衣服。”


    池勉的目光落在台上，扫一眼易以盛被高定西装勾勒出的流畅肩线，笑了笑，“是啊，家世好嘛。”


    “颁完奖，是不是就该老周的退役仪式了？”


    “嗯。”池勉应了一声，“我出去透口气。”


    他避开各路的寒暄与镜头，穿过略显拥挤的嘉宾席，径直走向通往后台的侧廊。


    场馆内的欢呼声被厚重的幕布隔绝，后台通道的光线柔和许多，更贴近池勉熟悉的赛前候场环境。他轻轻活动右肩，然后贴靠住冰凉的墙壁，按照医生所交代的方式做简单的康复训练。


    感觉差不多时，池勉正想转身去趟卫生间，肩膀就被人小心拍了一下。


    “小勉。”周擎义的声音带着笑意。作为今晚的半个主角，他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真有几分即将退休的老成感。


    所以池勉回头就乐了，“我瞅瞅，”他绕着周擎义转了个圈，评价道，“不错，挺精神，准备上场了？”


    “对啊，还让我准备了一段讲话稿。”周擎义故意苦着张脸叹了口气，马上又恢复正经，“你呢？上次电话里聊的，确定要退了？”


    后台嘈嘈切切的杂声仿佛瞬间被按下静音，池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就这样吧，你知道的，其实我也没多少遗憾，该拿的冠军都拿过。”


    这话几乎等同于默认，但也说得足够拉仇恨，堵得周擎义想安慰两句都安慰不出来，“行行行，打住，可惜你不如可惜我自己。”


    他俩聊得投入，谁都没注意到走廊另一端，楼梯的拐角处，一个颀长的黑影何时顿住在那儿，全程听完他俩的对话。


    “不管怎么选，别给自己留遗憾。”眼看时间快到了，周擎义张开双臂，结结实实给了池勉一个拥抱，“我先去候场。”


    “好，”池勉也抬手，在周擎义的后背回拍了两下，“快去吧。”


    -


    回到嘉宾席时，退役典礼已经开始。


    池勉轻手轻脚地坐下，抬头和大家一起观看联赛方精心制作的职业生涯回顾短片。


    周擎义的暗神幻想之旅，始于次级联赛，摸爬滚打近两年后，才迎来他职业生涯最重要的转折人——池勉。


    那时候的池勉才刚夺得NI冠军不久，据传因REX主队内部人员磨合问题，他被迫坐上了替补席位。


    但池勉没有听天由命，他主动放弃主队名额，选择加入二队REX-A去打次级联赛，也就是从那时起，池勉和周擎义成为了并肩作战的队友。


    短片色调突然变得绚丽，旁白铿锵有力，“低谷并非终点，真正的战士，拥有从尘埃中爬起的勇气！”画面切换到次级联赛的赛场，REX-A的高光操作集锦开始闪现。


    神乎其技的烟雾弹预判封锁视野，持续的冷枪威慑牢牢扼制敌方咽喉，手持匕首的辅助悍然奇袭击杀突击，绝境下的精准侦查洞悉破绽完成翻盘……他们一路披荆斩棘，最终捧起了次级联赛冠军奖杯！


    台下适时爆发出压抑已久、激动的欢呼。


    重返FPL顶级联赛后，周擎义更是和池勉一起，历经REX战队的起起伏伏。后来，即便池勉转会离开，周擎义作为唯一留守的老将，依然带领着REX的新生力量，再度浴火重生。


    短片结束，周擎义站在舞台的追光下，眼睛湿润。


    他动情地讲述着不舍与感激，回顾并肩作战的队友，感谢不离不弃的粉丝。


    最后，周擎义释然又感慨地哽咽道：“其实，上个赛季末，我就考虑过退役，感觉自己年龄大了，跟不上越来越快的比赛节奏，成了队伍的拖累。”


    听到这，池勉心头微微一震，那是他离开REX的第一年，REX打出了建队以来几乎最差的成绩，连季后赛都没进。


    “我当时又担心又自责，觉得成绩那么差，全是我的责任。是易以盛找到了我，”周擎义顿了顿，模仿着易以盛当时锐利又认真的语气，“他说，‘周哥，我们几个都太嫩了，缺乏经验，需要你这座定海神针坐镇。再说，都已经这样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你甘心就带着这个成绩退役吗？’”


    甘心吗？


    这三个字，透过麦克风，回荡在偌大的场馆内，也重重敲击在池勉的心上。


    “就是这两句话，让我决定再拼一年。虽然现在，REX距离那座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冠军奖杯，依然有距离，但看着他们几个新人成长飞快，看着支持我们的粉丝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我觉得值了！今天站在这里，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的职业生涯，没有遗憾了！”


    随着周擎义深深的一个鞠躬，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池勉看似平静地坐着，心湖却仿佛掀起了巨浪。


    其实周擎义的职业生涯回顾短片，何尝不是他的回顾短片。


    他比周擎义幸运，出道仅一年便站上巅峰，捧起无数人梦寐以求的NI冠军奖杯。然而转会到JW的这两年，亚军，四强……轨迹如同抛物线似的，滑向人生又一个低点。


    所以就要这样画上句号？


    易以盛对周擎义说的那番话，再次回响在池勉的耳边。


    “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你甘心就带着这个成绩退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