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倒是破天荒地起了个早，池勉背靠着车座椅背，两只眼皮沉得撑都撑不开，“过年期间还能看病？这不是压榨医生休息时间吗？太不人道了。”


    “德国人又不过春节。”易以盛正在给宋淼发消息，头也没抬地伸长手臂，越过池勉关上车窗。


    车流缓缓前移，最终停在一栋素净的研究所大楼前。


    宋淼早已等在门口，见到两人便迎了上来，“Doktor Albert在四楼，我带你们上去。”


    “我表哥，宋淼。”易以盛向池勉介绍。


    “宋医生。”池勉笑着伸出手，“我是……”


    “知道，Mian嘛。”宋淼回握，语气熟稔，“我们这个年龄，但凡是打过《暗神幻想》的，谁不认识你？况且……”他话锋一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易以盛，被对方一个警告的冷眼瞪了回来。


    行吧，还是“前男友”，宋淼识趣地咽回后半句话。


    三人走进电梯，宋淼的手指悬在按键上，“你俩吃早饭了没？没吃的话，研究所二楼有食堂。”


    职业选手的早饭大多数时间是自动忽略掉的，但既然都来看病了，好像不好再当着医生的面如此明目张胆。


    易以盛抬手按亮“2”层，侧头看向池勉，“你吃什么？”


    “随便。”


    “行，那我先带Mian上去。”宋淼接话。


    电梯门开，易以盛独自走入食堂。没想到里面还有几名研究员正在用餐，看来宋淼他们的项目时间紧迫，不止是德国人在加班。


    他买了两份小笼包和豆浆，转身正要走，旁边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欸，刚过去那个是Mian吧？打《暗神幻想》那个……来找Doktor Albert，肩颈有伤？”


    “谁知道呢，宋师兄亲自带的，也没见着病历本。”


    “说起来，自从读研后我就没怎么看FPL了，咱赛区是不是就NI2那年拿过世界冠军？”


    “对！就那一次！REX当年是真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夺冠的五个人，尤其是Gavin和Mian，他俩那配合，别提有多牛逼了……现在这帮人根本比不了。”


    “现在？呵，上次看我妹对着屏幕尖叫，说REX主突击手多帅多帅，我瞅了一眼，就脸能看。”


    “饭圈风气还是太重了，怪不得没成绩。”


    ……


    易以盛脚步未停，脸上宽大的口罩完美遮掩了他此刻的神情。


    他乘坐电梯上四楼，见池勉还等在诊疗室外，“什么情况？”


    “里面有学生，宋医生让我再等会儿，避着点人。”


    “噢。”易以盛将早餐递过去。


    池勉抬眼便捕捉到他眉宇间未能完全敛去的烦躁，“你又是什么情况？”


    易以盛没说话。


    池勉继而举起豆浆，用吸管在他两眼间虚划一圈，“谁又惹着你了？还是你爸妈催你回去？”


    “不是。”易以盛深吸一口气，恰逢此时诊疗室门打开，他低声提醒，“先看病。”


    宋淼站在门口，握着门把等池勉进去，然后发现易以盛也试图跟进来，立刻抬起手臂，“你也要进？”


    “我不能进？”


    “原则上不允许。”


    即使是患者的直系亲属，通常也需要在诊疗室外等候，这是为了保护患者隐私。但池勉能来找Doktor Albert看病，全靠易以盛在其中斡旋，这事确实就有了些原则之外的考量。


    两人僵持着，齐齐看向池勉，池勉没所谓地笑笑，“一起吧。”


    -


    诊疗室内光线明亮柔和，Doktor Albert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头，见到几人，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声“你好”。


    “您好。”池勉谦逊颔首，按照宋淼的指示坐在Doktor Albert对面。


    因为涉及大量专业术语，宋淼不仅要负责记录，还得充当翻译。“他看过你手术前后的病历，但缺少最早期的资料，想问你还保留着当时的病历单吗？”


    “没有，”池勉双手在膝上交握，“太久了，之前的病历都找不到了。”


    “那你直接说吧，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右肩不适的状况？首次问诊时间还记得吧？当时医生的诊断是什么？”


    几个问题连续落下，池勉倏而抬头，眼角余光瞥向墙边的位置。


    易以盛松散地倚靠在墙边，单手插兜，一条腿随意曲着，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他衣服上切割出明暗的条纹。


    他敏锐地察觉到池勉投来的视线，眉梢轻挑，回以一个无声的询问。


    “不记得了？”宋淼也顺势看过去。


    池勉缓缓收回目光，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记得，是两年前。”


    “两年前？”接话的是易以盛。


    两人的视线再度相接，很快错开，易以盛的眉头紧紧皱起。


    “具体时间呢？”宋淼敲字记录。


    “嗯，两年前。”池勉的声音回荡在干净苍白的室内，“九月份。”


    在他还没离开REX的时候。


    第36章 未成年怎么


    两年前。


    初夏时节，天空澄澈如洗。


    REX战队在正式迎接完易以盛和左乐诚的加入后，终于盼来短暂假期。


    队员们早早收拾完行李，回家的回家，度假的度假，只有易以盛还百无聊赖地待在基地。


    “大师都算好了，你随便挪个位置摆吧，只要不挡住奖杯就行。”


    其实他家司机是最早到的，只因为要安置那尊特地请来的赵云像，从清晨忙到临近中午，仍然没能启程。


    池勉一觉睡到自然醒，汲着拖鞋慢悠悠地晃下楼，准备去厨房找些吃的。一抬眼，却发现易以盛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不由一愣，“你怎么还没走？”


    “呐。”易以盛朝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池勉扭头一看，立刻“噗呲”一声乐了。


    他走近，托着腮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那尊雕像，长枪银甲，威风凛凛。“不错，”池勉一本正经地作出评价，“常胜将军，挺适合咱们基地。”


    然后他又伸手比划了一下赵云像与旁边奖杯陈列柜之间的距离，“不过放在这儿，是不是有点委屈赵子龙了？感觉像大将军被迫站岗。”


    “哪里委屈？”易以盛收起手机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并列着的一像一柜上，“我倒觉得放一起正好，他是常胜将军，你不也是？”


    “嗯？”池勉没听清，侧过头。


    于是易以盛又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柜门，“我说，这些奖杯，不都是你一场一场比赛赢回来的？拜他还不如拜你，活生生的目标。”


    “得了吧你，”池勉被易以盛直白的夸赞逗得哭笑不得，“你别给我折寿了。”


    两人正聊着，基地院墙外传来一些隐隐约约的骚动声，像是谁和谁起了争执。


    池勉口袋里的手机也震动起来，他拿出一看，是孙劭。


    “喂，劭哥，怎么？”


    “你还在基地没？”


    “在。”池勉一听孙劭那慌慌张张的语气，下意识挑起眉尾，半开玩笑道，“难道你也把护照给忘了？想叫我给你送去机场？”


    “你当我是你啊！”孙劭气急败坏，“是你那一家子亲戚又来了！”


    顷刻间，池勉脸上的笑意淡去，“来就来吧，我自己会处理。”


    “处理什么处理？你休假就好好休假，别为了这些事烦心，我现在给你订个酒店，你出去住几天……”


    池勉闻言，瞥了一眼旁边看似随意站着、实则时刻留意着自己的易以盛，抬脚往小花园走，“你是想让我出去躲着？这算什么事？”


    “也不是躲！”孙劭语速飞快，“你就当是为了我，总行了吧？我难得陪家人出国玩一趟，老板要是知道，又得怪我……”


    “不会，”池勉打断他，“主要不是一次两次了，再给他们钱，只会让他们胃口越来越大。”


    “又不用你给。”


    “一回事。”


    “勉啊，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真没必要。他们只要找不到你人，我这边就很好处理，最多给个三四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孙劭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时，易以盛已经领着司机，从基地走出来，见池勉还站在花台沿边讲电话，阳光明晃晃地落了一身。


    “这么大太阳，你不怕晒？”他推着行李箱走近，“进去说吧，我走了。”


    “易以盛还没回家呢？”电话那头的孙劭听见易以盛声音，迅速挂断电话。


    下一秒，易以盛的手机就响了。


    “诶？”


    池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易以盛接起电话，余光不时地瞟向自己，眼神从疑惑渐渐转为明了。


    “劭哥说有人找你麻烦，让我送你去酒店。”通话前后不到一分钟，易以盛松开行李箱，张臂拦住池勉。


    “去什么酒店？”池勉深深无语。


    “对，我也觉得没必要去酒店。”易以盛说着，直接拽住池勉的手腕，“你跟我回家好了。”